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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七


  ▼一 政黨的產生與演化

  同盟會在清帝制推倒以前,只是一種秘密的革命團體,還不能作為公開的政黨。在清朝末年,形式上成為公開的政黨的,只有由「國會請願同志會」演進而成的憲友會。當宣統二年(一九一〇年)資政院成立後,該院中由各省諮議局所選出的議員(大都是「國會請願同志會」的人物)和敕選議員臭味不同,兩相對抗,於是前者便組織一個憲友會;敕選派的議員為對抗憲友會起見,也組織一個憲政實進會;還有一小派的人又組織一個辛亥俱樂部。這三個政團雖然都是站在君主立憲的範圍以內,但是後面兩個(憲政實進會、辛亥俱樂部)是純粹的官僚團體,到清帝制推翻時,便全然消滅;只有那個憲友會可算是後來進步党的老祖宗。

  憲友會除了在資政院內儼然成為一個政黨外,並且有許多院外的人物參加,在各省設有支部,如直隸的孫洪伊,湖北的湯化龍、胡瑞霖,江蘇的沈恩孚、黃恩培,山西的梁善濟,奉天的袁金鎧,江西的謝遠涵、黃為基,湖南的譚延闓,福建的劉崇佑、林長民,四川的蒲殿俊、羅綸等都是該會各支部的領袖。自武昌革命軍起,到民國臨時政府成立,幾個月間,革命派的同盟會和立憲派的憲友會,都起了絕大的變化。表面上第一個變化為同盟會由秘密變為公開,而憲友會的旗幟消滅。但是最大的變化,還是兩派的「化分」與「化合」。這種化分與化合的作用化來化去,一時政黨林立,好似「雨後之筍」,直到第一次正式國會成立的前後,又化成革命派與立憲派對立的兩個大黨:前者為國民黨,後者為進步黨。這種化分化合的經過情形極其複雜,幾令人不能辨識;但是關係頗為重要,請略為敘述於後:

  同盟會原來所標榜的主義有民族、民權、民生三大綱,而輔之以軍政、訓政、憲政三時期的革命方略;到組織臨時政府的時候,三時期的革命方略已經完全拋棄,就是對於三民主義,也漸漸地黯然失色了。因為在組織同盟會時,許多黨員便只認定一個狹隘的民族主義——就是漢族對於滿族謀光復。清帝制一倒,許多革命黨員以為目的已經達到,以前結合的原因消失,於是分化的作用便起來了。同盟會要人章炳麟,在辛亥革命以前已和孫中山有很深的隔閡,到辛亥光復事畢,便與同盟會分離,改組中華民國聯合會:這是由章炳麟領導的化分作用的開始。湖北方面的孫武、藍天蔚、劉成禺等,原來也都是同盟會派的人物,現在也和張伯烈、饒漢祥等擁戴黎元洪為首領,以湖北人為中心,組織一個政團,叫作民社:這又是分化作用的一個表現。

  立憲派的憲友會在資政院時代,以君憲為目標;現在因為目標消滅,也不能不起化分作用:湯化龍、林長民等率領一部分人化分而成一個共和建設討論會;孫洪伊等率領一部分人化分而成一個共和統一黨;又有籍忠寅、周大烈等一部分人化分而成一個國民協進會。

  上面所舉,是革命立憲兩派最明顯的各自化分。有了化分作用,便立即又起化合作用。在南京臨時政府時代,當然還是同盟會的幹部人員握重權,而該會中的少年黨員妄自驕功,舉動暴烈,幹部領袖不能節制,同盟會便為人所詬病;於是凡非同盟會的團體與由同盟會化分出來的團體,漸有互相結合以抗同盟會的趨勢。章炳麟所改組的中華民國聯合會,與往昔預備立憲公會的領袖張謇等,以江浙人士為中心,聯合而組成一個統一黨,這是第一步的化合。接著統一黨又與籍忠寅等的國民協進會、湖北團體的民社,聯合而組成一個共和黨,便是第二步的化合。

  此時湯化龍等的共和建設討論會,孫洪伊等的共和統一黨,尚未十分活動;在北京臨時參議院中,積極與同盟會為對抗行動的,還只有化合的共和黨。同盟會以民權黨自命,共和黨則以國權党自居;同盟會對袁世凱謀防制,共和黨則擁護之;前者詆後者為御用黨,後者則詆前者為暴民黨。但兩黨議員在參議院中皆不及半數,而共和黨有袁世凱的軍閥官僚勢力與相援接,故參議院的行動常為共和黨所操縱;於是又有最重要的第三黨及其他各種小黨,再起後來的大化合作用。

  所謂最重要的第三黨便是統一共和黨。該党的重要人員有谷鐘秀、張耀曾、歐陽振聲、殷汝驪、彭允彝、吳景濂等,他們所擁戴的總幹事為蔡鍔、王芝祥。這一党的人士,有從前加入過同盟會的,也有不曾加入過的,有從前與立憲派發生過關係的,也有不曾發生關係的。這一黨在精神性質上,可以說是介於所謂「民權黨」與「國權黨」之間。它在北京臨時參議院中也有二十五個議席(同盟會與共和黨各四十余席),所以有舉足輕重之勢;並且在各省的支部也有六七所,所以是重要的第三黨。

  所謂其他各小黨:(一)陳錦濤、徐謙、許世英、牟琳、陳籙等以伍廷芳為會長的國民共進會;(二)溫宗堯、王人文等以岑春煊、伍廷芳為名譽總理的國民公党;(三)董之雲等的共和實進會;(四)張國維等的民國公會;(五)潘鴻鼎等的國民黨(此非由同盟會改組之國民黨);(六)共和俱進會、共和促進會及國民新政社等:這都是與後來的大化合有關係的。以外還有所謂自由黨、社會黨種種名目,都不過曇花一現便不見了。

  大化合作用,發動于同盟會幹部的宋教仁。宋在當時的同盟會中,除了最高領袖孫、黃以外,算是最露頭角,政治手腕極靈敏,政治常識也比較充足,能為他黨所推重,政治熱也達於最高度。民党名士章士釗感於無意味的小党林立,在《民立報》上發表「毀黨造黨」之說,主張國內所有各黨一律毀棄,大家相互研究,棄小異,取大同,求出一個大同大異之點來,造成對立的兩大黨,以為實現責任內閣制度的良好基礎。宋教仁的政治理想恰與章說相合,他党的重要人士也有極贊成章說的,於是宋教仁首先展布他的敏捷手腕,與那個重要的第三黨——統一共和黨的人士相提攜;原來統一共和黨的重要人士多與宋為知交,感情極融洽;在民元八月,同盟會便與統一共和黨及國民共進會、國民公党、共和實進會幾個小黨合併而改組國民黨:這便是國民黨的大化合。

  共和黨本是由統一黨、民社、國民協進會三黨化合而成與同盟會相對抗的;同盟會既化大為國民黨,共和黨的情勢卻與相反,一方面雖然吸收了民國公會和前國民黨兩個小党進來,章炳麟派的統一黨卻依舊分了出去。不過統一黨仍舊與共和黨,一致對抗由同盟會化成的國民黨罷了。

  前此由憲友會化分的共和建設討論會和共和統一黨,本與梁啟超派是氣類相感的,到民元十月,梁啟超回國,想在國內政治上有所活動;此時正式國會的選舉將進行,湯化龍、孫洪伊等當然想在正式國會中取得重要的政治地位;於是便將共和建設討論會、共和統一黨合併而為民主黨,加入梁啟超為該党領袖,又吸收共和俱進會、共和促進會、國民新政社幾個小黨,以擴大民主党的組成成分,這便是民主黨的化合。

  因此當第一次正式國會議員選舉時,競選的黨派,有最大的國民黨,及與國民黨相對抗的共和黨、統一黨、民主黨,共計四黨。以三個分立的小黨對抗一個大黨,況且此時各省的政治機關大半還是操在革命派的人手裡,所以選舉的結果,國民黨大獲勝利,其餘三黨皆歸失敗。於是三黨為在國會裡面對抗國民黨起見,乃合併而為進步黨:這便是進步黨的大化合。

  民國初期政黨變化圖

  民國初期的政黨,有幾種特色,為歐美各國政黨所罕見的:

  一、黨員的跨党:往往一個黨員,既掛名於甲黨,同時又掛名於乙黨,甚至並掛名於丙黨的。這種跨党行為,有非出於本人的意思的,也有出於本人的意思的。前者大概為被擁戴的假領袖,在擁戴的團體,想借他作面子上的裝飾品,被擁戴的礙於情面,也便以掛名於黨作敷衍的應酬品;後者則直以入黨為競權牟利的工具,好比狡兔的三窟,此種黨員最為可恥,但在民國初期卻視為平常(到洪憲帝制推倒以後尤為特甚)。

  二、黨議不過是空洞的招牌:在辛亥革命以前,革命党與立憲黨本各有鮮明特異的旗幟;及清帝制一倒,兩方的旗幟,都變得不甚鮮明;漸至小黨分立,党義的異同更難識別;例如同盟會(在公開以後)、統一黨、統一共和黨,在未化合為大黨以前,各方所標舉的政綱實難找出多大的差別來,請看下表:

  我們試看前表,除了同盟會的「主張男女平權」一條為當時的他黨所難容許外,其他各項雖有詳略的不同,絕少彼此不能容許的處所;即如同盟會所標準的「促進地方自治」,倘若在不妨礙中央應有的權力範圍內,亦可為他黨所容許。至於統一黨,和統一共和黨所標舉的條款尤為相同;但在事實上,統一共和黨老早便與同盟會提攜,而統一黨則一合於共和黨,再合于進步黨,而與同盟會為政敵。可見黨義自為黨義,政爭自為政爭,最初分黨的真正原因與所揭舉的黨義沒有十分的關係。後來統一黨併入共和黨,再併入進步黨,同盟會擴大為國民黨,各方所揭舉的黨綱都有變化。其最大的變化就是彼此都采至簡單的項目,至有含蓄的語句,解釋起來,很有彈性,可以立異,也未嘗絕對不可求同,請看下表:

  觀前表,國民黨棄了同盟會的「男女平權」,把同盟會的「力謀國際平等」變作「維持國際和平」,這是因為俯就被併合的他黨以擴黨勢,所以把黨綱改就溫和了。但與共和黨及進步黨的立異處,也只有「發展地方自治」的一項;對方認此足以減殺中央統一的權力,所以要與它立異;但它也主張「促成政治統一」,又未見得與對方的「國家主義」、「強善政府」絕對不相容了。總之,當時分党的真意義,不能全從表顯於外的黨綱上去尋求;黨員的精神上雖含有集權、分權的差別,但在國民黨方面的最高黨首孫中山,卻不是主張分權的,並且在特定時期以內也主張集權的(原來的革命方略,在軍政、訓政兩時期中,當然要採用集權的辦法),不過絕對不主張把國家一切大權集於不可信託的梟雄一人身上;在對方的共和黨及進步黨方面,也未嘗不贊成地方自治,但認此時居於中央的當局非有絕大的權力,不能維持統一。打開窗子說亮話,兩方都只注意在袁世凱一人身上;一方防制袁世凱,一方擁護袁世凱;這便是兩黨對抗的真意義,黨綱不過是一種空洞的招牌罷了。

  三、一切黨都沒有民眾作基礎:中國的民眾,幾千年來站在積極的政治活動範圍以外,除了到最困苦的時候,對於某一方面表示消極的反對意味外,絕沒有積極主動的意思表示;又因經濟落後的原故,不曾產生出明顯的階級差別利益來,因此亦不能形成明顯的階級差別利益的團體。所以自有政團以來,都是沒有民眾作基礎的政團,政團不過是讀書紳士階級的專用品。在辛亥革命以前,革命党和立憲黨雖然都沒有民眾作他們的後盾,但因為清廷的惡政與滿漢民族的反感,在民眾心理上發生了一種消極反對清廷的意味,所以革命黨倚仗這種民眾的消極反滿意味成功。清廷顛覆後,所有的政黨都與民眾不生關係,都成了水上無根的浮萍,在勢都沒有成功的希望;但因同盟會下層的無知黨員驕縱失態,未免惹起一部分人的惡感,牽引民眾消極反對的動機;又因民眾厭亂偷安,頗希望有名的袁宮保給與他們一種「無為而治」的快樂;以此國民黨首先處於危險的地位,國民黨亡,而進步黨亦不能倖存。

  上面三點,都是民國初年的政黨,與歐美的政黨特異的處所;但比起洪憲帝制亂後,南北混爭時代的政黨來卻又有天淵之別了。因為民國初年的政黨雖然有黨員跨党、黨義不著實、沒有民眾作基礎的弱點,但尚有集權、分權的精神差別可言,尚有標舉出來的黨綱可見;南北混爭時代的政黨全然變為個人的私黨,除了什麼「韜園」、「靜廬」、「潛社」,什麼胡同十二號,什麼大街二百號,什麼系的名號以外,便只有金錢和官位;「黨綱」兩字全然聽不到有人說及了。所以我們雖不滿意于民國初年的政黨,比起後來的狐群狗黨來,不能不承認前者還有政黨的意義,還有受責備的價值。至於國民黨和進步黨後來失敗的經過情形及其原因,待至以後各節,隨時再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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