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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七


  ▼二 皇族集權與立憲運動的大失望

  載灃當國時,對於立憲的籌備,表面上仿佛也很熱心。在戊申年的十一月,即定諭旨由軍機大臣署名之制,這是仿照立憲國由國務總理副署負責的意思。到宣統己酉元年二月,又特下一道諭旨,宣示決行立憲的意思;十月,各省諮議局一律成立了;十二月,又頒佈廳州縣自治章程及法院編制法;庚戌年九月,資政院也成立開院了,各省城及口埠又成立了審判廳;十月,又派溥倫、載澤為纂擬憲法大臣。在這兩年之內,並且還有一個陝甘總督升允因為奏阻憲政而開缺(在己酉五月),甘肅布政使毛慶蕃因為玩誤憲政的籌備而革職的,可見他對於籌備憲政的認真。但是他的熱心立憲與立憲黨人的熱心立憲,根本精神全不相同:立憲党人希望成立一個有實權的議會和一個對議會負責任的內閣,他們以為這是救中國唯一的途徑;載灃只感覺皇室和滿人地位的危險,深恐大權旁落,滿人將受漢人的宰製,無以自存,希望一紙憲法可以遮蔽漢人的耳目,保住皇族的大權。他以這種精神來籌備憲政,所以對於憲政的熱心,還遠不如謀皇族集權的熱心。

  載灃皇族集權的計劃,第一著就是攬握兵權。他在辛醜年曾被派為頭等專使,往德國謝罪(謝德國公使因拳亂被戕之罪)。他看見德國的皇室那麼有威勢,曾請教於威廉·亨利;亨利教他以攬握兵權、整頓武備為第一要著。他早把亨利的話牢記在心裡;無奈西太后在世時,因為自己是光緒帝的親兄弟,要避一避嫌疑,不能行其所志,現在得到監國攝政王的地位,就立即實行亨利的教訓:

  戊申十二月  另編禁衛軍,由攝政王親統,派載濤(即載灃之弟)、毓朗(亦皇族人)、鐵良為專司訓練大臣。

  己酉正月  派肅親王善耆、振國公載澤、鐵良、薩鎮冰籌備海軍(鐵良開去禁衛軍大臣差使)。

  己酉五月  監國攝政王暫行代理大元帥,並先行專設軍諮處,以毓朗管理,尋又添派載濤管理。命載洵(載灃之弟)、薩鎮冰充籌辦海軍大臣。

  己酉七月  遣載洵、薩鎮冰巡視沿江、沿海各省武備,旋又往歐洲各國考察海軍。

  庚戌六月  命籌辦海軍大臣載洵充參預政務大臣,又往日本考察海軍。

  庚戌八月  命近畿陸軍均歸陸軍部管轄,裁撤近畿督練公所。

  庚戌十一月  改籌辦海軍處為海軍部,以載洵為海軍大臣。

  辛亥四月  設立軍諮府,以載濤、毓朗為軍諮大臣(軍諮府比於日本的參謀部)。

  辛亥閏六月  永平秋操,派載濤代臨,總監兩軍。

  這都是以皇族攬握兵權的事實。三個兄弟,一個以監國攝政王代行大元帥親統禁衛軍,一個辦海軍,一個作參謀總長,總攬一切軍務,皇族的基本大權可算鞏固了。他們以為這是依照《欽定憲法大綱》「君上有統帥海陸軍及編定軍制之權」而行的,日德的立憲君主也有如此的大權,誰敢說不是?臣民當然也莫敢說不是。可惜他們賢昆仲,沒有威廉·亨利那麼大的本事!

  此時,國內各省的立憲派得了法定的集合機關——就是各省的諮議局與北京資政院——比前更好活動。立憲論的指導者梁啟超,在《國風報》上盡力作憲政實施的指導文字,對於國會、內閣、官制、財政各方面的問題,切實發揮;其最重要的:《為國會期限問題敬告國人》、《國會與義務》、《論請願國會當與請願政府並行》、《責任內閣與政治家》、《責任內閣釋義》、《立憲國詔旨之種類及其在國法上之地位》等篇。

  這些文字,對於立憲黨在國內的活動很有影響(原文太多,此處不備錄)。在己酉年的十一月(諮議局成立後約一月),江蘇諮議局的議長張謇,便以「外侮益劇,部臣失策,國勢日危,民不聊生,救亡要舉,惟在速開國會,組織責任內閣」等語,通電各省諮議局;複派人遊說各省。不久便有蘇、浙、皖、贛、湘、鄂、閩、粵、桂、豫、魯、直、晉、奉、黑、吉十六省的諮議局,各派代表三人集於上海,組織一個「國會請願同志會」,約定須俟國會正式成立始行解散。十二月,各代表相約同往北京,於次年庚戌正月在北京齊集,一面由孫洪伊領銜,以請願書托由都察院代奏,一面曆訪各王公大臣,請求贊助;旋奉諭旨拒絕。這是宣統朝第一次請願。

  到四月,各省諮議局的代表又聯合各省政團商會及海外僑商,各舉代表,組織「國會請願代表團」,舉孫洪伊等十人為職員,一面留代表駐京辦理請願事務,一面派員向各處演說鼓吹,結果,同時遞請願書托都察院代奏的共十起;旋複奉旨不准。這是宣統朝第二次的大請願。到九月,中央的資政院也成立於北京了;代表請願團又向資政院上書,請提議設立責任內閣,即開國會;又上書攝政王,遍求各當道大員援助。資政院多數的議員,是與各省諮議局一致的,就議決上請。此時各省督撫中,或受諮議局的要求,或被似是而非的中央集權政策所苦,(以前各督撫獨攬一省的大權,賢能者尚可有為。現在因為清政府想削減督撫的實權,處處加以牽制。是年四月,督辦鹽政大臣載澤因與督撫爭權,大起衝突。旋皆奉旨申飭。)也希望中央有一個正當的責任內閣出現,因此也聯電軍機處,主張內閣國會,從速同時設立。

  於是在十月初,下詔準將立憲籌備期限縮短,於宣統五年召集國會;在國會未開以前,先將官制厘訂,設立內閣。這是第三次的請願;因為資政院和各督撫的幫助,算是得了一個縮短籌備期間的小結果。請願同志會中的「預備立憲公會派」,以為有了相當結果,不再進行,但是其他各派,如湖北的湯化龍、湖南的譚延闓、四川的蒲殿俊等,還守著速開國會之議與公會派分離,在北京活動,謀為第四次的請願;東三省又來了許多請願代表。

  到十一月,命民政部步軍統領衙門,將東三省代表解回原籍;並命各督撫開導彈壓,如有違抗,查拿嚴辦;十二月,將天津的溫世霖發戍新疆,因為他在天津組織四次請願的原故。於是請願國會的風浪就息止了。但是北京的資政院和各省的諮議局,沒有方面可以解散,還是不斷的向政府搗亂。資政院開院後,屢有書質問軍機大臣的責任,軍機處公然以不負責任覆之。

  於是在十一月裡,資政院便具奏,彈劾軍機大臣(時張之洞已於去年逝世,軍機的首班為奕劻),說責任不明,難資輔弼,請別組責任內閣。奉諭旨:「朕維設官制祿,及黜陟百司之權,為朝廷大權,載在先朝《欽定憲法大綱》。軍機大臣負責任與不負責任,暨設立責任內閣事宜,朝廷自有權衡,非該院總裁等所得擅預。所請著毋庸議。」但是這道上諭仍由軍機大臣署名。梁啟超在《國風報》上發表《立憲國詔旨之種類及其在國法上之地位》一文,就是為這類諭旨而作的。到辛亥年的三月,載灃果然履行先年十月所許,頒佈新內閣官制,設立新內閣了;其組織及人員的分配如下:

  一、內閣總理大臣,以軍機大臣奕劻任之;
  二、內閣協理大臣二員,以大學士那桐、徐世昌任之;
  三、外務大臣,以外務部尚書梁敦彥任之;
  四、民政大臣,以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任之;
  五、度支大臣,以度支部尚書鎮國公載澤任之;
  六、學部大臣,以學部尚書唐景崇任之;
  七、陸軍大臣,以陸軍部尚書蔭昌任之;
  八、海軍大臣,以郡王銜貝勒載洵任之;
  九、法部大臣,以法部尚書紹昌任之;
  十、農工商大臣,以農工商部尚書溥倫任之;
  十一、郵傳大臣,以郵傳部尚書盛宣懷任之;
  十二、理藩大臣,以理藩部尚書壽耆任之。

  以上十三員均為國務大臣,裁撤舊內閣軍機處及會議政務處(舊內閣大學士及協辦大學士仍序次於翰林院),這便是所謂新內閣。一個總理大臣之下,又設兩個協理大臣,是沿襲舊內閣協辦大學士的制度而來的。最使立憲黨人失望的,就是十三個大臣之中,漢人僅得四個,滿人得了八個,而八個滿人中,皇族又占了五個,蒙古旗人一個,因此當時都稱它為「皇族內閣」。這就是皇族集權的大暴露。從此大家都明瞭載灃是懷著什麼一種精神來立憲了。假使那些皇族確是人才,猶有可說,實際上都是一些驕縱無度、不知世務的糊塗蟲。惲毓鼎說:「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,曰上書房,選翰林官教之。光緒中葉,師傅闕不補,書房遂無人。近支王公年十五六,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,輕裘翠羽,日趨蹌于乾清景運間,暇則臂鷹馳馬以為樂。……二十年前,嘉定徐侍郎致祥常語餘曰:『王室其遂微矣!』請其故,則曰:『吾立朝廷四十年,識近屬親貴殆遍。異日禦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。察其器識,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,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。』」但是載灃覺得只有他兄弟叔侄是靠得住的人才,尤其是奕劻,是皇族中有功的老前輩,除了他再無有可當國務總理大臣之任的,所以隨你們言官如何參劾,資政院如何搗亂,非把他作國務總理不可。

  (奕劻貪污不堪,與其子載振日以招權納賄為事,時人比之嚴嵩父子。在光緒朝,曾為禦史趙啟霖所劾。宣統二年庚戌,禦史江春霖又兩次抗疏參劾,疏中有言:「方今國會未開,諭旨又禁言官毛舉細故,臣慮言路諸臣,小者謂不必言,大者又不敢言,習為容默……頒佈憲政,期以八年,恐未至八年而天下事已敗壞不可收拾。」奉諭旨責謂:「親貴重臣,不應任意詆誣,江春霖著回原衙門行走。」旋經禦史趙炳麟等奏請收回成命,不允,於是全台憤激,由給事中忠廉領銜,公上「言路無所遵循,請明降諭旨」一疏,亦不省;時趙啟霖方在四川提學使任,聞之,再抗疏嚴劾奕劻,亦不省,啟霖遂乞骸骨告歸,許之。是為滿清末年禦史團體最有聲響之舉動。從此他們亦皆失望。)

  但是奕劻的新內閣發佈後,那些立憲黨人還想要搗亂,在辛亥年六月,又以諮議局聯合會的名義,請都察院代奏,說:「以皇族組織內閣,不合君主立憲國公例,請另簡大員,組織內閣。」奉旨斥以「黜陟百司,系君上大權,議員不得妄行干涉」。於是,熱心國會內閣的立憲黨人大失所望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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