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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▼三 清政府遮羞的變法及主持的人物

  有位扈從西太后和光緒帝出走的某官,後來向人說:「西後自出險後,恒語侍臣云:『吾不意,乃為帝笑。』至太原,帝稍發舒,一日召載漪、剛毅痛呵,欲正其罪;西後云:『我先發,敵將更要其重者。』帝曰:『論國法,彼罪不赦,烏論敵如何!』漪等顙亟稽。時王文韶同入,西太后曰:『王文韶老臣,更事久,且帝所信,爾謂如何?』文韶知旨,婉解之。……」這段故事可見西太后當時,就是對於光緒帝,也現出一種羞愧不能掩蓋的樣子,何況對於國人,對於外國人。因此在出走的途中便下詔罪己,下詔求直言;在庚子年的十二月,便在西安下詔變法;到辛醜年三月,又命設立「督辦政務處」,為籌辦新政的機關,仿佛真是要變法了。外國人聽到這種消息,說這是以巨額的代價增加了一層見識,然其實在西太后,與其說是增加了若干見識因而變法,還不如說是她的老面孔羞愧得無以對人,故假變法的各種詔旨來遮一遮羞。那個新設的督辦政務處不過是軍機處的駢枝機關,並無什麼新政可辦。試把辛醜以來五年間所謂新政,分別列舉如下:

  一、裁汰各衙門胥吏差役(辛醜四月)。
  二、停止捐納實官(辛醜七月)。
  三、歸併詹事府于翰林院,覆命裁撤河東河道總督缺(壬寅正月)。
  四、裁撤雲南、湖北兩省巡撫缺(甲辰十一月)。
  五、裁撤廣東巡撫缺(乙巳六月)。

 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除舊的新政。

  六、設立督辦政務處(辛醜三月)。
  七、改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為外務部(辛醜六月,從列強的要求而改的)。
  八、設立商部,將路礦總局裁併(癸卯七月)。
  九、設立練兵處(癸卯十一月)。
  十、設立巡警部(乙巳九月)。
  十一、設立學部(乙巳十一月)。

 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新設的機關。

  十二、命各省綠營防勇,限於本年內裁去十分之二三(辛醜七月)。
  十三、命各省籌設武備學堂(辛醜七月)。
  十四、覆命將各省原有各營嚴行裁汰,精選若干營,分為常備、巡警等軍(辛醜七月)。
  十五、命鐵良會同袁世凱辦理京旗練兵事宜(癸卯五月)。
  十六、設立練兵處命奕劻等管理(癸卯十一月)。
  十七、在河間舉行秋操,命袁世凱、鐵良為閱兵大臣(乙巳九月)。

 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關於軍事的新政。

  十八、複開經濟特科(辛醜四月)。
  十九、命整頓翰林院,課編檢以上各官以政治之學(辛醜四月)。
  二十、命出使大臣訪察遊學生諮送回華聽候錄用(辛醜五月)。
  二一、命自明年為始,鄉會試等均試策論,不准用八股文程式,並停止武生童及武科鄉會試(辛醜七月)。
  二二、覆命各省所有書院于省城改設大學堂,各府及直隸州改設中學堂,各縣改設小學堂(辛醜八月)。
  二三、命各省選派學生出洋肄業(辛醜八月)。

  二四、定學堂選舉鼓勵章程,凡由學堂畢業考取合格者,給予貢生、舉人、進士等名稱(辛醜十月)。
  二五、覆命各省選擇學生派往西洋各國講求專門學業(壬寅九月)。
  二六、命自明年會試為始,凡授職修撰、編修及改庶吉士用部屬中書者,皆令入京師大學堂分門肄業(壬寅十一月)。
  二七、頒佈學堂章程(癸卯十一月)。
  二八、考試出洋歸國學生,自是每歲考試留學以為常(乙巳六月)。
  二九、停止鄉會試及各省歲科考試(乙巳七月)。

  上列各項是五年間關於學校選舉的新政。

  三十、准滿漢通婚。

  上面所列舉的共計三十事,比較戊戌百日維新所舉的條目,仿佛很多了,但是實際並沒有超出百日維新的範圍,不過把百日的時間延長到五年,或把戊戌的一件命令分作幾次頒下罷了(例如戊戌的裁汰冗官令)。其有超出戊戌維新的範圍的,都是百日以內想作而尚未作的。關於軍政的事項,並且是在甲午以前已經李鴻章辦過了的。五年以內所行的新政,實際不過「廢科舉,設學校,派遊學」九個字;在國民觀感上稍稍發生一點實際的影響的,也不過是這九個字。(但是辛、壬二年間,日本驟增的數千中國留學生,由政府派出的不過十分之二三。)

  關於准滿漢通婚的一項,戊戌年康有為曾經極力主張,不能實行,現在公然准行,算是清當局極開通的表示;但是表示太遲了,現在已不能發生絲毫的效力了。並且一面表示融和滿漢,一面更處處防備漢人,稍微重要的機關,不是把滿人壓在漢人頭上,便是滿漢對立;例如那個新設的督辦政務處六大臣,依然是滿三漢三;(奕劻、李鴻章、榮祿、昆岡、王文韶、鹿傳霖。實權操于榮祿。劉坤一、張之洞以督撫遙為參預,有名無實。李鴻章去世後,以袁世凱補授直督,亦參預政務處。)新改的外務部,用奕劻作總理,站在漢人的會辦大臣上面;新設的練兵處,也用奕劻管理;京旗練兵事宜用鐵良會同袁世凱辦理,閱兵也用袁、鐵會辦;就是一個京師大學堂,都要用榮慶會同張百熙管理。防制漢人如此的嚴密,那種准許滿漢通婚的命令,安能發生融和滿漢的效力呢?

  就這時期當局的人物觀察,反動派的首領剛毅在扈從出走的當中恚憤死了,端王載漪依列強的命令處罰充軍去了;政府的中樞勢力,就全在奕劻和榮祿手中。奕劻留京,與李鴻章辦理議和事務,榮祿從駕在西安,故榮祿的勢力尤重;最初所下的遮羞變法詔旨和設立督辦政務處的辦法,都是由榮祿所主持的。督撫中的重要人物,要算李鴻章、袁世凱、張之洞、劉坤一十四人。但李鴻章北上以後,圍困在外交問題的難關中,於其他變法的計劃,無暇籌及,及至和約略成便辭世了。最初實際變法的動議,是出於劉坤一和張之洞的三折(即當時所謂「江楚會奏變法三折」),所以在辛醜八月特頒的懿旨,有所謂「責成中外臣工,將應行變通興革諸事,力任其難,破除積習,以期補救時艱,並將劉坤一、張之洞會奏整頓中法以行西法各條,隨時摘要舉辦」的話。

  原來五年間的新政,辦到「廢科舉,設學校,派遊學」九個字的實際,還是依照劉、張會奏所提出「整頓中法以行西法」的綱領而來的。及至李鴻章辭世,袁世凱繼任直督,劉坤一亦於壬寅年九月辭世,督撫中便以袁世凱、張之洞二人為柱石。榮祿於癸卯年三月去世,親貴中便以奕劻為柱石。袁世凱從前結托榮祿,以邀西太后的眷顧;榮祿死後,便極力結托奕劻以圖西太后的信任,他又居在密邇畿輔的直督的地位,於是奕劻、袁世凱便成了當時的內外兩大柱石,而張之洞尚不能及。奕劻依違戀權同于榮祿,能力、知識尚不及榮祿,而貪污則過之;張之洞比較袁世凱多一點故紙堆中的知識,能力、手腕卻不如袁,但他迎合取巧的心理也不讓于袁,不過地位不若袁的重要,又帶幾分書呆子見識;以論操縱當時時局,袁世凱要算是最重要的人物,可惜他還是讀書太少,所模擬的唯一人物還不過是李鴻章,而個人的人格修養又不及。

  這五年間的新政辦到前面所舉九個字的實際,他固與有贊助之力(科舉的廢止,最後是由袁世凱與張之洞的會奏而實行的),但他所最注意的事項還是籌款練兵,與李鴻章在北洋大臣任內所注重的無異。前面所舉關於軍事的新政,要算是他的成績了。北洋軍閥的基礎勢力在此五年內又增加了不少。但是滿人對於他的疑忌,漸漸見端了,鐵良漸漸地要露頭角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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