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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


  ▼二 新勢力復活的醞釀

  梁啟超在《清議報壹百冊祝辭》裡有幾句話說:「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交點之一刹那頃,實中國兩異性相搏相射,短兵緊接,面新陳嬗代之時也。」因為拳亂髮生於一九〇〇年,是十九世紀的最後一年,也就是中國反動的舊勢力發洩到最高度的時候。接著一九〇一年(《辛醜和約》成立)便是新勢力復活的時期到了。二十世紀最初的五年間(從《辛醜和約》到日俄戰爭)可稱為中國新勢力復活的醞釀時期。此時期與維新運動的初步時期(甲午到戊戌),情勢已大不相同。

  在前期內,因為中日戰爭把中國的弱點完全暴露,西方帝國主義者的侵略野心就無限制地猖獗起來;但是中國大多數人士還只感覺外人的可惡可恨,對於清政府還不敢藐視。自經過拳亂的大禍後,帝國主義者對於中國國民頗起了一點戒心,侵略的方法稍稍變了;對於清朝廷,一面壓迫,卻又一面加以保持扶植。但是中國的大多數人士,卻把恨惡外人的心理完全移到清朝廷身上去了;越感覺外人的可怖,就越感覺清政府的無能。簡言之,就是清政府的信用至此已掃地無存。這便是此時期與前時期情勢不同的所在。所以在此時期內,中國必須變法已絕對不成問題,絕沒有人反對,不若在戊戌以前,尚有許多懷疑的人。此時期所成為問題的,就是戊戌百日維新變法方式尚可以應付當時的潮流,饜足國人的企望否?我們試把此時期由新勢力所發動的各種事端觀察一下,便可以答覆這個疑問。請分國內與留學界兩個方面觀察:

  一、國內

  當唐才常在上海組織正氣會時,拳亂方始萌芽,未幾,改名為自立會,謀在長江一帶起事。及至六月拳亂大作,北方的名士如嚴複等也避地南下至上海,唐才常便假保國救時的名義,運動在滬各省的維新志士,開會于張園,名之曰「國會」。到會的名流有容閎、嚴複、章炳麟、宋恕、吳葆初、張通典、荻保元、馬相伯、戢元丞、文廷式、沈藎、龍澤厚等,共約數百人,推容閎為會長,嚴複為副會長,唐才常為總幹事。開會的時候,章炳麟當眾把辮發剪去,表示對於清朝決絕的意思,頗聳動一般人的耳目。其實這種集會,參與的分子很複雜,知道唐、林的秘密的人極少,大多數的會員不過震于「國會」、「民權」等新說,乘興來會罷了。

  及至八月,唐才常的自立軍在漢口失敗,張之洞諮請江督劉坤一查拿「國會」要人,於是與會的名流人人自危,匿居租界,不敢出頭,並且有許多人逃往海外出國了,這還是庚子年的事。國內新勢力的運動,因此頗受一小挫折。辛醜年一年內,沒有什麼惹人注目的事端,但由戢元丞在上海創設了一個作新社,從事譯著新書,又發行一種《大陸報》月刊,鼓吹革命(秦力山、楊廷楝、楊蔭杭等皆屬編著人員)。

  到壬寅年,上海便有所謂中國教育會的創立,發起人為章炳麟、蔡元培、黃宗仰等。恰好在這年,東京留學生與駐日公使蔡鈞發生衝突,吳敬恒被逐回國,國內南洋公學也發生學生全體罷學的風潮;於是就由所謂教育會的人士章、蔡、黃及吳敬恒等主持成立了一個愛國學社,南京陸師學堂複有一部分的退學生如章士釗、何震生、穆湘瑤、胡敦複等,也來加入愛國學社的團體。

  由此,這個愛國學社就成為革命思想在中國的彙集所,張園便成了革命的演說場,《蘇報》便成了革命的宣傳品。(《蘇報》初為日本人所創,後湖南衡山人陳範,以江西知縣因教案落職來上海,感激時憤,遂承辦是報。陳能隨時勢而進步,主辦是報約四年,是時由章士釗主筆,風行一時。)到癸卯年春間,便有張園反對桂撫王之春的大會(王之春有借法款假法兵平匪亂之議);四月,便有張園的拒俄大會(俄人要求改訂東三省撤兵條約);閏五月,便有所謂「蘇報案」的發生,章炳麟、鄒容因此入獄,(癸卯年四五月間,清商約大臣呂海寰受王之春囑託,函告蘇撫恩壽,謂上海租界有所謂熱心少年者在張園聚眾議事,名為拒法拒俄,實則希圖作亂,請即將為首之人密拿嚴辦。蘇撫立飭上海道向各國領事照會拿人。各領事業經簽名許可,而工部局獨不贊成。

  上海英文《泰晤士報》著論嘉許工部局能主持公道。呂海寰指名逮捕者為蔡元培、吳敬恒、陳范、章炳麟、黃宗仰等。西報對於此事記載甚詳,因此被拿者聞之,多向工部局報告姓名、居址,工部局允予特別保護。但至閏五月初,蘇撫上海道等稱奉清帝諭旨,向租界交涉甚力,遂由租界當局分派中西警探多名,赴愛國學社拘拿章炳麟、吳敬恒、蔡元培等。吳、蔡外出,僅捕拿章炳麟一人;又赴《蘇報》館捕拿陳範。陳亦外去,捕去司賬員程吉甫一名。鄒容聞訊自往捕房投到。蔡元培走柏林,吳敬恒走倫敦,《蘇報》被封,愛國學社亦解散。)被拘三年。

  當此案在會審公廨審訊時,清政府所延的律師聲稱:「陳范住三馬路二十號門牌,登報大逆不道,污蔑今上。閏月初五,登論界說《康有為與覺羅氏之關係》;五月二十三,登《滿人九世深仇》;五月初八,登《客民篇》;五月十四,登《讀〈革命軍〉》,有『男降女不降,生降死不降,老降小不降,總之驅逐滿人,匡輔真主』;五月初五,登《章炳麟駁康有為書》,交通外人,能得歡心,可使中外子民輕蔑皇上;五月七日,登『殺人主義即復仇主義,以四萬萬人殺一人,能不快心』;五月初十,登特別要聞,東京留學生捏造上諭。總之,《蘇報》污蔑皇上事多,不勝一一指出。中國政府飭拿章炳麟、鄒容,因其大逆不道,謀為不軌。其《革命軍》一書,第一章敘『披毛戴角之滿洲人,應予殺盡,可比登三十六天堂,升七十二地獄,巍巍哉革命,皇皇哉革命』;第二章有『革命革命,人心不平,戴滿人而為君;滿人約五萬人,目不識丁者系親王大臣,唱京調者系將軍都統』等語。……」觀此,我們可以知道所謂《蘇報》的內容,並可知道當時國內新黨的言論聲勢。

  回溯己亥年,上海愛國志士由經元善、蔡元培所領導的愛國活動,尚以光緒帝的存廢問題為中心,現在竟至呼清帝為「小丑」,可想見思想變動的程度了。愛國學社解散,《蘇報》被封後,蔡元培、吳敬恒等雖皆去國,章士釗、何靡施、張繼、盧和生等,又于本年六月在上海組織一個《國民日日報》,聲勢與《蘇報》相同(該報旋因內部發生問題停刊)。從癸卯到甲辰、乙巳的兩三年間,上海革命的出版物,如《皇帝魂》、《蘇報案紀事》、《國民日日報彙編》,章士釗的《蕩虜叢書》,劉光漢的《擬書中國民族志》,陳去病的《秘史》、《陸沈叢書》,蘇元瑛的《慘世界》……不下百數十種。革命的思潮,逐漸增高。甲辰年九月,便有黃興等運用會黨馬福益謀在長沙發難的事(後再詳述);十月有萬福華在上海行刺王之春的事。革命的思潮,漸漸地要隨處表現於行動了。上面所述,是二十世紀最初五年間新勢力在國內所表現的事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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