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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第六章 維新運動的再起 ▼一 言論界的驕子梁啟超 梁啟超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一個言論運動家,大概人人都知道的。他在戊戌以前《時務報》時代便已出了名,一般人便以康梁並稱。但是戊戌以前的梁啟超只能算作康有為的走卒,與徐勤、汪康年、麥孟華輩同在康有為的圈子裡過活。他的思想議論純粹是康的思想議論:康有為假公羊、孟子為護符,他也假公羊、孟子為護符;康有為倡保教尊孔,他也說保教尊孔。所以在戊戌以前,只能算是康有為的時代,梁啟超還沒有獨立的位置。戊戌失敗後,康的思想始終沒有一點變化,梁在日本一面作報,一面習日文讀新書,思想言論漸漸地脫離康的羈絆,要立起異來了;丟了公羊、孟子不講,而講盧梭、孟德斯鳩、伯理知理……了;不談保教尊孔,而「論保教非所以尊孔」。 梁在日本所辦的報,前後共有三個名目,從戊戌十月到辛醜叫《清議報》,壬寅以後叫《新民叢報》,庚戌以後叫《國風報》。若就他的思想議論在學術上的價值說,自然是後勝於前,但就他在中國政治社會上所發生的影響說,卻是在《清議報》和壬寅、癸卯間的《新民叢報》時代。這時代的梁啟超,可算是言論界的驕子;報館雖在日本,影響及於中國的知識階級卻是非常地大。因為自戊戌政變後,國內新生的言論機關受了摧殘,己庚之間,上海雖有所謂《亞東時報》、《五洲時報》、《中外大事報》等頗倡新說,但當中國晦盲否塞達於極點的時候,不為人所歡迎,旋興旋滅;日本留學界在己庚之頃,也有所謂《譯書彙報》、《國民報》、《開智錄》等的發行,頗能介紹西方政治思想,但亦不能持久;獨《清議報》繼續至三年餘,《新民叢報》的生命更長。這是影響較大的一個原因。 其次,梁啟超的文章魔力,也不是當時一般言論家所能及,所謂「筆端恒帶情感」,最易激動讀者的心弦。到辛醜年科舉程式改變,廢棄八股,改用策論後,一班應考的秀才、童生們驟然失了向來的揣摩工具,《清議報》和《新民叢報》就變了他們的「小題文府」、「三山合稿」了;政府儘管禁止,國內卻是暢銷無滯;千千萬萬的「士君子」,從前罵康梁為離經叛道的,至此卻不知不覺都受梁的筆鋒驅策,作他的學舌鸚鵡了。這是它影響較大的又一原因。再其次,梁在這時代所發的議論,大約都是趨重打破現狀的議論;除了對於光緒帝仍舊稱「我皇上」、「我聖主」以外,排滿、革命、破壞、暗殺都視為救時之良藥。(甲辰、乙巳以後,他雖極端反對排滿,但在癸卯以前,排滿的民族思想常常流露於他的筆端,試通觀《飲冰室文集》可知。)我們試看他壬寅年的《新民叢報》中《敬告我同業諸君》一文所言可知,他說: ……著書者,規久遠明全義者也,報館者救一時明一義者也。故某以為業報館者,既認定一目的,則宜以極端之議論出之,雖稍偏稍激焉而不為病。何也?吾偏激於此端,則同時必有人焉偏激於彼端以矯我者,又必有人焉執兩端之中以折衷我者,互相倚,互相糾,互相折衷,而真理必出焉。若相率為從容模棱之言,則舉國之腦筋皆靜,而群治必以沈滯矣。夫人之安于所習而駭于所罕聞性也。故必變其所駭者而使之習焉,然後智力乃可以漸進。某說部嘗言有宿逆旅者,夜見一婦人,摘其頭置案上而梳掠之,則大驚;走至他所,見數人聚飲者,語其事,述其異,彼數人者則曰,是何足怪?吾儕皆能焉,乃各摘其頭置案上以示之,而客遂不驚。此吾所謂變駭為習之說也。不寧惟是,彼始焉駭甲也,吾則示之以倍可駭之乙,則能移其駭甲之心以駭乙,而甲反為習矣。及其駭乙也,吾又示之以倍可駭之丙,則又移其駭乙之心以駭丙,而乙又為習矣。如是相引,以至無窮,所駭者進一級,則所習者亦進一級,馴至舉天下非常異義可怪之論,無足以相駭,而人智之程度乃達於極點。……二十年前聞西學而駭者比比然也,及言變法者起,則不駭西學而駭變法矣。 十年以前,聞變法而駭者比比然也,及言民權者起,則不駭變法而駭民權矣。一二年前,聞民權而駭者比比然也,及言革命者起,則不駭民權而駭革命矣。今日我國學界之思潮,大抵不駭革命者千而得一焉,駭革命不駭民權者百而得一焉,若駭變法駭西學者殆幾絕矣。然則諸君之所以嚮導國民者可知矣。諸君如欲導民以變法也,則不可不駭之以民權;欲導民以民權也,則不可不駭之以革命;當革命論起,則並民權亦不暇駭,而變法無論矣;若更有可駭之論倍蓰於革命者出焉,則將並革命亦不暇駭,而民權更無論矣。大抵所駭者過兩級,然後所習者,乃適得其宜。某以為報館之所以導國民者不可不操此術…… (這種議論,他在甲辰、乙巳以後是斷不肯發出來的。) 他的《清議報》和壬寅、癸卯間的《新民叢報》,確實是運用這種策略去作的。他的目的本不過在君主立憲,他的論議卻超過了君主立憲的範圍。但是一般讀者(除了政府當局)卻並不「駭」,不惟不「駭」,並且很歡迎。因為經過反動的大苦痛後,有志的知識界都醞釀著打破現狀的潛意識在心裡,有觸即發,遇到那種聲情激越的文字,沒有不投袂而起的。這是它影響較大的又一原因。總上面所述三因,梁啟超在此時期內,便握言論運動界的牛耳。後來嚴複罵他,說他「於道徒見一偏,而出言甚易」,又說他「主暗殺、主破壞,其筆端又有魔力,足以動人。主暗殺則人因之而僩然暗殺,主破壞則人又群然爭為破壞,敢為非常可喜之論,而不知其種禍無窮」,又說他與康有為是亡有清二百六十年社稷的人(見《學衡》所載嚴幾道與熊純如書)。這種譏評,雖然未免過當,但在戊戌反動以後的五六年間,梁啟超確有喚起青年群趨於打破現狀的效力,是不可掩的。所以在本章敘述維新運動再起的發端,就首先將這位言論運動界的驕子,略述如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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