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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二


  ▼四 反動與袁世凱的幸運——北洋軍閥基礎的成立

  北洋軍閥勢力,在最近幾十年的中國政治上關係極為重要,是人人知道的;袁世凱是創造北洋軍閥勢力的人,也是人人知道的。在此次反動期內,袁世凱除掉和李鴻章、張之洞、劉坤一等,盡力維持山東以南沿海的秩序外,仿佛別無重要關係;但是此次反動事變,實在是袁世凱絕大幸運的照臨,也就是北洋軍閥基礎確定的第一步。所以在本章之末,非把袁世凱小站練兵的由來,和在此次反動期中的遭遇,略略敘述一下不可。

  袁世凱的第一個知己是吳長慶,第二個知己是李鴻章,第三、四個知己要算是榮祿、李鴻藻。他於光緒六年(一八八〇年)入慶軍(淮軍之一部)吳長慶幕府;光緒八年(一八八二年),隨吳長慶往朝鮮;後來因為在朝鮮幹了幾件冒險的事,被李鴻章賞識了,於光緒十一年(一八八五年)中日《天津條約》成立後,便保薦他以三品銜的道員,駐紮朝鮮,總理交涉通商事宜。甲午年,在朝鮮惹起中日戰爭的亂子後,奉召回國,便隨直隸臬司周馥辦理東征轉運事宜。

  袁在當時本以知兵自詡,他的朋僚也認他是長於兵事的。當軍事緊急時,長蘆運司胡燏棻勸他特練一軍以資策應,他答說:「須餉優械精,熟練數月,能操不潰之權,方敢措手,否則決不願隨人奔潰。」但是說說罷了。不久有人奏請速練洋隊,就派定胡燏棻會同洋員漢納根在津招募開辦;因為該洋員所擬的辦法不能實行,中止,另由胡燏棻招練定武軍十營,步隊三千人,炮隊一千人,馬隊二百五十人,工程隊五百人,共四千七百五十人,參用西法教練。乙未,中日和議既成,袁以浙江溫處道留京,充督辦軍務處差委。軍機大臣李鴻藻和榮祿就在此時賞識了他,要他草擬創練新軍辦法(康梁和他交識邀他贊成強學會即在此時)。

  於是年十月,由醇王、慶王會同軍機大臣奏請變通軍制,在天津新建陸軍,保薦袁世凱督練,恰好此時胡燏棻派造津蘆鐵路,定武軍須人接統,便奏請由袁就固有的定武軍十營,加募馬步各隊,湊足七千人,依他所擬營制餉章編伍辦理,候有成效,逐漸擴充,奉旨照準。同時又請求派道員蔭昌挑選八旗精壯子弟附入天津武備學堂(由曾國藩、李鴻章所設立,袁之將屬多由此出身),為預備將校之用,與袁督練陸軍相依附。定武軍本駐離津七十里的新農鎮,就是津沽間所稱為小站(昔為淮軍駐所,且辦屯田,淮軍散後,成為廢壘)的地方。袁受委後,依所擬計劃進行,所用將校人員,一部分是宿將,一部分是從前天津武備學堂畢業的學生,如姜桂題、楊榮泰、吳長純、徐邦傑、段祺瑞、王士珍諸人皆隸麾下;馮國璋、陳光遠、王占元、張懷芝、何宗蓮、馬龍標、雷震春、王英楷、田中玉、孟恩遠、陸建章、曹錕、段芝貴等當時都屬偏裨;徐世昌也在他幕中,參謀營務。這便是所謂「小站練兵」和「新建陸軍」的名詞所由來。

  戊戌政變時,因為譚嗣同想利用他作光緒帝的心腹,得到一個候補侍郎的地位;因為他不為光緒帝所用,又得了西太后的賞識;但是除于榮祿入京時作了十天(初十至二十)的護督兼北洋大臣和四千兩新建陸軍賞銀以外,卻別無所得。十天后,裕祿來作直隸總督,他仍回小站營次。他的新建陸軍至此訓練已近三年,頗有一點聲名;次年己亥三四月間,奉旨開往山東德州、沂州一帶操演行軍陣法。此時,沂州有義和團鬧教案的事情,他曾陳請善為應付,五月回營。

  十一月,因毓賢在山東縱容「拳匪」,為外人所責難,乃將毓賢調京,命袁署理山東巡撫;到庚子二月,就實授山東巡撫。他往山東時,便將所練的新建陸軍(時已改稱為「武衛右軍」了)都帶到山東去。山東原有的勇隊尚存三十幾營,他把那些勇隊挑選裁併,編為二十營,奏請改稱「武衛右軍先鋒隊」,以新軍人員居中訓練;於是他的軍隊實力又擴充了一點。他運用這些軍隊把山東境內的義和團一霎時就趕跑了,因此外國人頗讚賞他。等到拳亂最盛時,山東竟安然無事;直省避難人民多往山東跑;「匪軍」到了德州地界,便不敢進了;德州與直省接近的人民,至用白堊在壁上大書「山東地界」字樣。李鴻章恭維他說:「幽薊雲擾,而齊魯風澄。」「袁世凱」三個字從此在中外人士的腦子裡面就有了一點印象,他的名望就漸漸地高起來了。這是幸運照臨他的一點。

  庚子五月二十一日,袁曾奉旨調新建陸軍入都,這是袁與北洋軍閥存亡的一個大關頭。西太后的意思,是要他入京幫助義民的;榮祿的意思或者是要他去解散義民,或者是要他去保駕,不甚明瞭;東南各督撫,也有主張「袁慰帥即由山東提兵由保定進京,以清君側、護兩宮為要義」的;但是袁將所部軍隊一部分開到直、魯接境各處,卻不前進了。後來頗有人責備他,說他擁兵自重,不肯赴難的。但是我們試看看聶士成和他所領武毅軍的末路:一面被「拳匪」攻打,一面被聯軍攻打,結果聶士成以身殉難,武毅軍同歸破毀。假使袁果提兵北上,一定是那些義民的大敵;聯軍到了,恐怕也不認得他罷!他還是打義民呢,還是打聯軍呢?他和新建陸軍的末路,一定是和聶士成與武毅軍一樣,所以他帶兵出撫山東與此次屯兵不進,又是幸運照臨他的一點。

  自鹹同以來,兵權寄於各省督撫,直隸總督尤為軍權所寄的重心;因為自李鴻章督直兼北洋大臣以來,盡力經營北洋軍備,而直省又是皇畿所在,所以直督的地位是各督撫中一個最重要的地位。中日戰爭,李鴻章受了所謂輿論的攻擊,於乙未七月命其入閣辦事,以直督授王文韶;到戊戌四月,光緒帝要變法,滿洲人是認為於他們不利的,西太后很與他們同意,知道要制服光緒帝和新黨,非把北洋軍權拿在手裡不可,於是把王文韶調京,把直隸總督授予親信的滿人榮祿。政變後,榮祿調入軍機,直督一席複以所親信的裕祿繼任。直到拳團鬧到不可收拾,裕祿也死于聯軍,才再把李鴻章請到北京來,又授以直隸總督。假使沒有這回的大亂子,不惟李鴻章沒有複任直督的希望,恐怕這個位置並非漢人所能期望了。

  恰當《辛醜和約》的悲劇閉幕時,李鴻章辭世了。李於臨逝前一日,口授於式枚草遺疏薦袁世凱繼任直督,說「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世凱右者」,這是因為在拳亂中,李鴻章看見他的行動與眾不同,所以特別賞識了他。西太后得了李的遺疏,想了一想,除掉袁世凱,也找不到第二個人;因為從前對於他,已有相當的信任,現在又只有他所部的軍隊還可以鎮住北方;於是就把直督兼北洋大臣一席,授予他了。這是幸運照臨他的又一點。北洋軍閥的基礎,第一步從此確定。這也可算是由反動產生出來的結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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