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李劍農 >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| 上頁 下頁
四九


  ▼二 反動的演進——己亥建儲與庚子拳亂

  戊戌八月西太后再行臨朝訓政,為反動的開始。一方面排除所謂新黨,除前章所記捕拿康梁,殺戮六君子,謫戍張蔭桓,永禁徐致靖以外,凡與維新有關係的人,一律革黜,最著的如湖南巡撫陳寶箴、尚書李端棻等。一方面佈置親信剛毅、榮祿、啟秀等以次入軍機,實授裕祿以直隸總督。北洋各軍,向由直督節制指揮,榮祿既由直督召入軍機,仍舊節制北洋各軍,僅以裕祿為幫辦:這是西太后鞏固樞府實權的辦法。於是將前百日所舉辦的所謂新政,在一個月內,一律翻過來:

  一、命京內詹事府等飯碗衙門,照常設立,毋庸裁併;
  二、複設湖北、廣東、雲南三省巡撫並河道總督各缺;
  三、停止各省書院改設學校之舉;
  四、命各項考試仍用八股文、試帖、經文策問;
  五、停止經濟特科;
  六、廢農工商局;
  七、廢官報局;
  八、禁止士民上書言事;
  九、禁止結會;
  十、禁止報館,嚴拿主筆。

  總括一句話,就是一切仍舊。在那年十二月裡,有位新授湖北的巡撫曾鑠,奏請變通成例,先後被人參劾,說他「擅請變法,莠言亂政」,就賞他一個「革職永不敘用」。從此沒一個人敢言及「新政」兩個字了。但是在西太后和親信的後党心裡,還有一個不曾解決的最大問題,就是光緒帝的皇位。從戊戌秋到庚子夏,兩年的反動期間,所日夜經營不能放過的,就是這個問題。

  在八月政變以前,本已密定了天津閱兵藉行廢立的計劃。及政變起後,光緒帝已幽於瀛台,兵也不用閱了,光緒帝病重的謠言也散佈滿了,要廢就可以廢了。但是老于世故的西太后,知道外重內輕之勢已成,雖然拿住了直督和北洋軍事權,卻不知南方各省督撫的意思如何,因令軍機處密電南方各督撫,探詢意旨。不料遇著一位不辨風色的兩江總督劉坤一,說出什麼「君臣之義已定,中外之口宜防」的十二個字來,把他們的計劃頓挫了,光緒帝有名無實的皇位又暫時保住了(這是戊戌冬間的事)。

  到己亥年冬間,西太后和剛毅等到底忍不住了,因為康梁在海外天天倡保皇,不把這個保皇的目標更換終究是禍。榮祿比較慎重一點。有一位被西太后極敬重的老理學家徐桐,和啟秀、崇綺很明瞭太后的意旨,於是這個問題又發動了。

  惲毓鼎的《崇陵傳信錄》說:

  「時承恩公崇綺久廢在私第,大學士徐桐覬政地綦切,尚書啟秀在樞廷,與徐殊洽,鹹思邀定策功;而大學士榮祿居次輔,雖在親王下,最為孝欽所親信,言無不從,大權實歸之。三公者(崇、徐、啟)日夕密謀,相約造榮第,說以伊霍之事,崇、徐密具疏草,要榮署名,同奏永甯宮。十一月二十八日,啟朝退,先詣榮,達二公意。榮大驚,佯依違其詞,速啟去,戒閽者勿納客;二公至,閽者辭焉。次日朝罷,榮相請獨對,問太后曰:『傳聞將有廢立事,信乎?』太后曰:『無有也。事果可行乎?』榮曰:『太后行之,誰敢謂其不可者!顧上罪不明,外國公使將起而干涉,此不可不慎也。』太后曰:『事且露,奈何?』榮曰:『無防也。上春秋已盛無皇嗣,不如擇宗室近支子,建為大阿哥,為上嗣,兼祧穆宗,育之宮中,徐纂大統,則此舉為有名矣。』太后沉吟久之曰:『汝言是也。』遂於二十四日(己亥十二月)召集近支王公、貝勒、御前大臣、內務府大臣、南上兩書房、翰林部院、尚書于儀鑾殿。上下驚傳將廢立,內廷蘇拉且昌言曰:『今日換皇上矣。』迨詔下乃立溥儁為大阿哥也。……」

  這便是所謂「己亥建儲」的由來。

  這次的動作,依榮祿的計劃,算是很慎重了;怕劉坤一又行反對,就預先命他來京陛見,以鹿傳霖署理兩江總督,這就是「調虎離山」的方法(次年仍命劉回兩江)。李鴻章這時候很失勢,是不反對的,就命他去作兩廣總督;因為康梁在海外聯絡華僑倡保皇,華僑多粵籍,恐怕廣東出甚變故,所以要李去鎮壓。這種佈置,算是很周密了,不料上海又伏著一些什麼志士經元善、蔡元培等聯絡紳商千餘人電爭;海外華僑數十萬人也相繼電爭;大阿哥雖然立了,皇位的授受到底還要再等機會。實際上,他們對於這些反對的電報也並不十分怕,他們所不敢即行的原故,還是不明了外國人的意旨。於是使人諷令外國公使入賀;假使外國公使對於立大阿哥的事肯來道賀,便是贊成廢立了。但是外國公使卻置之不理,於是他們憤極了,非借重八卦教的義民不可了。

  八卦教的義和拳遠源起于嘉慶時,現在不必詳敘。利用它作排外工具的人,最初是李秉衡、毓賢,其次廷雍、裕祿,其次剛毅、載漪而達于西太后。李秉衡、毓賢、廷雍的行動是代表前節所謂國民心理的,剛毅、載漪、裕祿的行動是代表前節所謂政府心理的。光緒乙未,李秉衡作山東巡撫,山東有大刀會主仇西教,秉衡很獎許他們;丁酉十月,大刀會殺德教士二人(便是德據膠州灣的導源),因德人的要求,將秉衡革職。毓賢以曹州知府至藩司,是秉衡所最親善的,到己亥二月,任山東巡撫,循秉衡的舊規,獎勵大刀會;「匪」首朱紅燈自稱「義和拳」,建「保清滅洋」的旗號,毓賢出示改為「義和團」。「匪」樹毓字旗,殺教民,焚教堂。因為法國公使的責問,乃召毓賢入京,命袁世凱為山東巡撫。袁世凱力剿,把朱紅燈捕獲殺了,山東的拳黨就轉入直隸去了。

  毓賢在山西嘗向他的僚屬說:「義和團魁首有二:其一鑒帥(李秉衡),其一我也。」這是很確切的自白。到庚子春初,「拳匪」蔓延直省,吳橋令勞乃宣嚴禁傳習,並上書建議督署。總督裕祿以勞書示臬司廷雍及藩司廷傑。傑惡勞不先白司,廷雍則已暗與「拳匪」聯為一氣,因此將勞乃宣的建議置之不理。不久,裕祿也贊許了拳團;到三四月間,拳亂就蔓延直省各縣了。這是廷雍和裕祿在直隸養成拳亂的初步。毓賢前由山東入京後,向端王載漪(大阿哥的父親)、大學士剛毅等誇說義和團如何的忠勇可靠,載漪、剛毅就很歡喜地據以入告西太后(毓賢因此得授山西巡撫)。

  及至「拳匪」在直屬各處肆行焚殺教堂教民時,西太后一面嚴諭拿辦,一面命剛毅和刑部尚書趙舒翹等分途前往解散。其實並不是命他們去解散,而是命他們去察看這種「義民」的情形的。舒翹看見這些義民都是市井無賴,知道他們不足用,但是不敢違背太后的意向,就報告太后,說他們真是很可靠的義民。剛毅不惟說他們可用,並且和載漪等把這些義民引導到北京來了。這便是義和團入北京的由來。

  拳民入京後,政府應付的經過,惲毓鼎的記述最為可靠,因為他是當時參與御前四次會議的人,現在把他的記述附錄在下面:

  ……五月十五日,戕日本使館書記杉山于馬家埠;日日殺教民,株連無辜。二十日,複縱焚正陽門西,火及城樓……其時使館街西兵,環甲實槍,嚴守東西街口,如臨大敵。午刻忽傳旨召王公大臣、六部九卿入見於儀鸞殿東室,約百餘人,室中跪滿,後至者皆跪於檻外。殿南向,上及太後背窗向北坐。樞臣禮親王世鐸、榮祿、王文韶、趙舒翹跪禦案旁,自南而北若雁行,諸臣皆面南,剛毅則出京察看未歸。既跪行一叩禮,上首詰責諸臣,不能彈壓亂民,色甚厲。

  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跪在後,與毓鼎相接,默謂毓鼎,適在提督董福祥許,董自任可驅拳匪出城外,毓鼎促其上聞。永亨膝行而前,奏云:「臣頃見董福祥,欲請上旨令其驅逐亂民。」語甫半,端王載漪伸大指厲聲呼曰:「好!此即失人心第一法!」永亨懾,不能畢其詞。太后默然。太常卿袁昶在檻外,高呼「臣袁昶有話上奏」。上諭之入,乃詳言拳實亂民,萬不可恃;就令有邪術,自古及今,斷無仗此成事者。太后折之曰:「法術不足恃,豈人心亦不足恃乎?今日中國衰弱已極,所仗者人心耳,若並人心而失之,何以立國?」太后又曰:「今京城擾亂,洋人有調兵之說,將何以處之?爾等有何見識?各據所見,從速奏來。」

  群臣紛紛奏對,或言宜剿,或言宜撫,或言宜速止洋兵,或言宜調兵保護。隨而派侍郎那桐、許景澄出京勸阻洋兵,一面安撫亂民,設法解散。遂麾群臣出。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、大理少卿張亨嘉、侍讀學士朱祖謀,見太后意仍右拳匪,今日之議未得要領,亂且未已也。乃行稍後,留身複奏曰:「臣等尚有書。」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,但誅數人,大事即定。張閩人,語多土音,又氣急不盡可辦。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,敵西洋,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。太后曰:「我恃董福祥。」祖謀率然對曰:「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。」太后大怒,色變厲聲曰:「汝何姓名?」對曰:「臣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。」太后怒曰:「汝言福祥不足恃,汝保人來!」祖謀猝不能對,毓鼎應聲曰:「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,可調入京,鎮壓亂民。」曾廣漢曰:「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。」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:「劉坤一太遠,袁世凱將往調矣。」毓鼎複言:「風聞驚輿有西幸之說,根本重地,一舉足,天下動搖矣。」太后力辯無此說。四臣遂起,太后于祖謀之出,猶怒目送之。

  *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