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李劍農 >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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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五 維新運動失敗的原因及其結果 戊戌變法失敗的原因,表面上仿佛就是光緒帝和康有為鬥不過西太后的法寶,問題的關鍵全在帝與太后的權勢消長上面。後來幻想和平改革的人,回憶此事,都只痛恨西太后,說當時若沒有西太后掣肘,光緒帝一定可作日本的明治天皇,變法可以成功,不致有後來排滿革命的大風潮,中國就早已進于富強的地位了。這種見解,未免把當時的事情太看簡單了。光緒帝和康有為的失敗,決不是西太后個人有制服他們的能力;問題的關鍵,也不全在帝與太后的權勢消長上面。約略言之,可分三層,除了西太后不肯放棄權勢的一層以外,還有兩層大原因: 一、是因為康有為的維新學說,褻瀆了聖典,觸犯了一大部分經生文人的眾怒。前面說康在此時,比較中山,是容易得士大夫階級裡面經生文人的賞識的,所以能取得維新運動的領導權。但是經生文人也有幾多種,除了一種借「通經以致用」的人肯受他的領導外,其餘一種以「衛道自任」和其他一種「假道求食」的多數人,就都要把他看作妖魔鬼怪了。例如朱一新是因參劾李蓮英受處分的人(李蓮英隨醇王校閱海軍時,朱上奏參劾李氏),當《新學偽經考》、《孔子改制考》刊行時,他便寫信給康有為說: ……自偽古文之說行,其毒中于人心,人心中有一六經不可盡信之意,好奇而寡識者,遂欲黜孔學而立今文。夫人心何厭之有?六經更二千年,忽以古文為不足信,更曆千百年,又能必今文之可信耶?……竊恐詆訐古人不已,進而疑經;疑經不已,進而疑聖;至於疑聖,則其效可睹矣。 又說: ……從古無不敝之法,有王者作,小敝則小修之,大敝則大修之。法可改,而立法之意不可改。……今托于素王改制之文,以便其推行新法之實,無論改制出於緯書,未可盡信,即聖人果有是言,亦欲質文遞嬗,複三代聖王之舊制耳,而豈用夷變夏之謂哉。……乾嘉諸儒,以義理為大禁,今欲挽其流失,乃不求複義理之常,而徒備言義理之變。彼戎翟者,無君臣,無父子,無兄弟,無夫婦,是乃義理之變也。將以吾聖經賢傳為平澹不足法,而必以其變者為新奇乎。有義理而後有制度,戎翟之制度,戎狄之義理所由寓也。義理殊斯風俗殊;風俗殊,斯制度殊。今不揣其本而漫雲改制,制則改矣,將毋義理亦與之俱改乎。 這時候,康有為尚未得志,所以朱一新還是平心靜氣和他討論,沒有毒罵他。翁同龢也是主張變法的人,但是看見康的《新學偽經考》,就說他是「說經家的野狐禪」;看見他的《孔子改制考》,就向皇帝說「此人居心叵測」。等到他在北京大出風頭,他的弟子梁啟超在湖南替他宣傳主義學說的時候,那些「衛道」的先生們就群起而攻。湖南曾濂在北京向皇帝上書,說「康有為可斬」;葉德輝說:「寧可以魏忠賢配享孔庭,使奸人知特豚之足貴,斷不可以康有為擾亂時政,使四境聞雞犬之不安;其言即有可采,其人必不可用。」(見葉德輝《與皮鹿門書》) 那時候,梁啟超在湖南時務學堂,開口閉口,不是「公羊」便是「孟子」,不是「孟子界說」便是「春秋界說」,不是「通三統」便是「張三世」,使得王先謙、葉德輝一班「衛道」的先生們恨入骨髓。葉德輝與石醉六的書說:「今之公羊學,非漢之公羊學也,漢之公羊學尊漢,今之公羊學尊夷。」又與黃、劉兩生的書說:「康有為……其貌則孔,其心則夷。」他們除了在湖南的《湘報》上打筆墨官司以外,還與北京「衛道」的先生、弟子、朋友們書劄往還,互相應援,要盡力把這個瀆亂聖教的妖魔鬼怪撲滅。我們可知道戊戌變政的失敗,不單是「帝」、「後」權勢消長的問題了。 二、是因為變法的進行,要打破許多人的固定飯碗,和得飯碗的機會。那些「假道求食」的先生們,是斷不甘心的。我們試想想,一個裁汰冗官令下來,在北京要消滅詹事府、通政司、光祿寺、鴻臚寺、太僕寺、大理寺等六個吃飯的衙門,在外省要消滅湖北、廣東、雲南三個巡撫,一個東河總督和許多不辦運務的糧道、無鹽場的鹽道衙門。並且說:「其餘京外應裁文武各缺,命大學士、六部、各省將軍督撫分別詳議以聞。」單這一道命令,打破了幾多人的既得飯碗,激起若干人的恐慌。倘若讓它進行下去,不知還要怎樣。所以那道命令下來後,「群情大駭,謂帝大背祖宗制度,皆赴甯壽宮請太后保全,收回成命」;但是「太后笑而不言」。那道變更科舉程式、廢棄八股文的命令,仿佛並沒有打破人家既得飯碗;但是那裡面的飯碗機會卻不少,範圍且更大。不知有若干萬人,費了若干的心血光陰,揣摩高頭講章,咿唔之乎也者,希望在裡面得到「玉堂金馬」,忽然要他們另換方法,豈不是前功盡棄麼?年輕的人,還不難改弦易轍;年老的人,就難費事了。所以,嶽麓書院裡的先生們望著時務學堂裡的人,無異「洋奴」、「漢奸」,因為他們所假以求食的「道」,忽然要「道其所道,非吾所謂道」了,安得不切齒痛恨呢?梁啟超說: ……今守舊黨之阻撓變法也,非實有見於新法之害國病民也。吾所挾以得科第者曰八股,今一變而務實學,則吾進身之階將絕也。吾所恃以致高位者曰資格,今一變而任才能,則吾驕人之具將窮也。吾所藉以充私囊者曰舞弊,今一變而核名實,則吾子孫之謀將斷也。……吾今日所以得內位卿貳,外擁封疆者,不知經若干年之資俸,經若干輩之奔競而始獲也。今既……不辦一事,從容富貴,窮樂極欲,已可生得大拜,死諡文端,家財溢百萬之金,兒孫皆一品之蔭。若一旦變法,則凡任官者皆須辦事;吾將奉命而辦事耶,則既無學問,又無才幹,何以能辦;將不辦耶,則安肯舍吾數十年資俸奔競千辛萬苦所得之高官,決然引退以避賢者之路哉。……(見梁啟超《變法通議》) 這段話雖然說得太過火了,但是那些「假道求食」的先生們的心理,實在是如此。梁啟超又說:「張之洞嘗與餘言,以廢八股為變法第一事矣,而不聞上疏廢之者,蓋恐觸數百翰林、數千進士、數萬舉人、數十萬秀才、數百萬童生之忌,懼其合力以謗己而排擠己也。」康有為能夠不「恐」不「懼」所以稱為一時維新的領袖,亦惟不「恐」不「懼」所以失敗。 有上面所述那些複雜原因,所以戊戌變法的失敗,是必然不可避的,並不是偶然的。 至於此次維新工作的結果,除了失敗本無成績之可言,但是也有幾種意想不到的成績:第一,給予青年知識界思想上一種刺激。對於康有為的學說,無論接受與反對的人數怎麼樣,朱一新所謂「詆訐古人不已,進而疑經;疑經不已,進而疑聖;至於疑聖,則其效可睹矣」,這種「可睹的效」,的確由此不遠了。這是康有為的最大的成績。第二,給予反動派一種更堅的自信力,使得反動派越趨於反動,激起後來的波瀾(待後面詳述)。第三,促起漢滿種族惡感的復活。關於這一層,不惟康梁不肯承認,恐怕一般人都不大相信。因為康有為明明白白向皇帝上條陳,梁啟超也明明白白著論說,要化除滿漢的界限,怎麼說他們「促起滿漢種族惡感的復活」呢?但事實的表示卻是如此。梁啟超不是說「南海之奏對,其政策之大宗旨,曰滿漢不分,居民同治,斯言為滿洲全部人所不樂聞」麼?不是又說「滿人之仇視皇上,謂皇上有私愛于漢人,有偏憎于滿人」麼?不是又說「滿洲某大臣之言,曰變法者漢人之利,而滿人之害」麼? 當楊深秀奏請宗人府保薦王公貝勒等遊歷各國,蒙諭旨批准的時候,「親貴大嘩,謂帝破壞中國禮法,使滿洲之權勢處於危險地位」,帝不得已,又把諭旨取消。及下令「八旗人丁,如願出京謀生計者,任其自由」,滿洲人又「大嘩不已」。政變起後,有一位滿洲禦史會章見當時株連黨人太眾,抗疏略謂「外間浮言,頗有以誅戮悉屬漢人,遂疑朝廷有內滿外漢之意」等語。這都是當時的事實。原來自咸同後,滿漢的感情已有漸就融和的趨勢。因為變法的原故,想把滿漢界限完全消滅,反促起滿洲人的懷疑,這是出於意料之外的結果。從此,這個滿漢問題非等到愛新覺羅氏棄去皇位,不能解決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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