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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


  ▼四 百日維新的失敗——戊戌政變

  維新運動,在戊戌年春夏之交,已經達到最高潮。北京方面,康有為最有力的奧援,大約要算徐致靖、楊深秀、楊銳幾個人。最初由楊銳打通了高燮曾,上疏極薦,於是始諭令王大臣傳康至總署,詢問變法事宜;王大臣始取其上年呈請工部代奏之書以上;帝覽之,指其篇中「求為長安布衣而不可得,及不忍見煤山前事」等語,謂軍機大臣日:「康某何不顧死生乃爾,竟敢以此言陳於朕前。」然帝不之罪,仍命嗣後康某如有條陳,當即日呈遞,毋許扞格,並宣取所著《日本變法》、《俄大彼得傳》等書。(這事在戊戌年春間,即康有為得到皇帝賞識之始。)不久因徐致靖、楊深秀的先後奏請,於戊戌四月二十三日下詔定國是。隨即諭令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保薦工部主事康有為等,著於本月二十八日召見。旋命有為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。光緒帝本想更重用他,因為此時光緒帝名雖親政,實際上凡二品以上大員的黜陟,皆須詣頤和園取進止,帝不得自專,故僅得到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」的官職。從此所謂新政開始了。舉其最要的如下:

  一、命自下科始,鄉會試及生童歲科各試,向用四書文者,改試策論。
  二、賞舉人梁啟超六品銜,辦理譯書局事務。
  三、定鄉會試隨場去取之法,並推行于生童歲科考,又停止朝考。
  四、命刪改各衙門則例。
  五、命于京師設立農工商總局。
  六、下裁汰冗官令,命裁撤詹事府、通政司、光祿寺、鴻臚寺、太僕寺、大理寺衙門,湖北、廣東、雲南三巡撫,並東河總督缺;其各省不辦運務之糧道、向無鹽場之鹽道亦均裁撤。其餘京外應裁文武各缺,命大學士、六部、各省將軍督撫分別詳議以聞。

  尚有其他的所謂新政,不必列舉。從四月到八月百餘日內,要算是康有為最得志的時期,所謂「百日維新」就是這時期。但是在這時期中,康雖得了志,卻有最不得志的地方:他雖抓住一個皇帝,但是皇帝上面還有一個西太后,皇帝下面還有一個軍機處,北京以外還有一個兵權所寄的直隸總督。他以一個「總理衙門行走」,哪能夠制服這些人和機關呢?他入總理衙門行走時,西太后便命光緒帝將直隸總督實授榮祿,又命將裕祿放在軍機大臣上行走。裕祿是西太后所寵信,特把他放在軍機處偵探政局內情的。

  康有為既沒有方法抓住軍機處,終不能大行其志,於是在七月內得各方的運動保薦,掀動了光緒帝,命「內閣候補侍讀楊銳,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,內閣候補中書林旭,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,均賞加四品卿銜,在軍機章京上行走」。這是因為光緒帝不敢將軍機大臣更換,故特擢此四人做軍機處的實際辦事員,想把軍機處的實權拉過來的方法。梁啟超說:「自四卿入軍機,然後皇帝與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,銳意欲行大改革矣。」可見此事的重要。從此凡有奏摺,皆經四卿閱覽;凡有上諭,皆經四卿屬草,其餘軍機大臣就無不側目而視。但是四卿握權不到十天,有名的大政變就起來了。

  當譚、楊、林、劉四卿未入軍機以前,有一件革斥禮部六堂官的事,原因是:有一位禮部主事王照向皇帝上書言事,禮部尚書懷塔布、許應騤等不肯替他代奏,王照當面責難他們,說他們違背帝旨,於是堂司交哄,鬧到光緒帝知道了。光緒帝在此時,也想要借一件事情,黜退幾個守舊大臣,立一點威風,便把懷塔布、許應騤並該部侍郎堃岫、溥頲、徐會澧、曾廣漢所謂六堂官一齊革職,賞給王照三品頂戴,以四品京堂候補。(吳稚暉說,禮部六堂官革職的上諭,是康有為在南海館用客人名片反面寫好遞入,光緒帝照抄,後來被太后在光緒帝處檢得,故憤怒尤甚。)原來懷塔布的妻常在頤和園侍奉西太后,很得西太后的歡心。此事發生,她便向西太后哭訴,說光緒帝將把滿人都去了。(其實所革六堂官,滿漢一律。吳稚暉說,懷塔布的母親是西太后長親,哭訴于西太后的是懷之母親。茲據《崇陵傳信錄》。)西太后聽了她的話,就很不以光緒帝為然了。

  到四卿入軍機後,更觸犯了樞輔的嫉忌;而四卿新進氣銳,恨不得將諸事立刻加以改革。惲毓鼎說:「四卿憤上之受制,頗有不平語,上手詔答之,略謂『頑固守舊大臣,朕固無如何,然卿曹宜調處其間,使國富兵強,大臣不掣肘,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,否則朕位且不保,何有于國。』(這便是後來所謂『衣帶詔』。其實據此詔語意,雖有朕位不保之語,並無謀去西太后之意。據十五年二月《申報》所發表袁世凱《戊戌日記》載譚嗣同示彼之朱諭,語意亦略相同。)於是蜚語浸聞於西朝。」詔中所謂「朕位且不保」的話,是因當時已有一種謀廢立的風傳,即所謂「九月天津閱兵」的陰謀。

  當時榮祿作直隸總督,節制北洋三軍(董福祥的甘軍、聶士成的武毅軍並袁世凱的新建軍)。西太后不滿光緒帝所為,與榮祿密謀,諷禦史李盛鐸奏請帝奉太后至天津閱兵,於帝至津時,因以兵脅之而行廢立。李盛鐸奏上,帝請于太后,太后欣然許諾,遂下諭定九月奉太后赴津閱兵。諭下後,廢立風說日緊一日。四卿得到上記的手詔,知道光緒帝的地位很危險,一時忙下無計,便想羅致袁世凱去制服榮祿,並以制服西太后。(據梁啟超《林旭傳》所說,當時林旭獨不贊成此計,曾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,曰:「伏蒲泣血知何用,慷慨何曾報主恩,願為公歌千里草,本初健者莫輕言。」)他們以為「袁世凱久使朝鮮,講中外之故,力主變法」(他又曾為強學會之贊成員),是可以拉過來的。

  於是密請皇上,結以恩惠,於八月初一日,召見袁世凱,開去其直隸按察使缺,以侍郎候補,專辦練兵事務;初二日,複召見;初三日夜,譚嗣同便去遊說袁世凱,要他在九月閱兵時保護聖主,複大權,清君側,肅官廷。袁世凱被譚嗣同脅住了,陽為表示同意。(關於譚嗣同遊說袁世凱詳情,梁啟超《譚嗣同傳》內所記,與《中國近百年史資料》中袁世凱《戊戌日記》所載大致相同,惟袁所記詞氣間有為自己及榮祿洗刷並表示譚等輕妄之意。請參觀梁著譚傳並《中國近百年史資料》。)

  但是等到袁世凱請訓回津時,事變已經發動了,初六日即下諭抄捕南海館;說皇帝病了,西太后複行臨朝訓政。「自四月以來,京師謠言,皆謂帝病重,然帝仍日日召見臣工,固未嘗有病,及革禮部六堂官,擢四京卿,懷塔布及禦史楊崇伊等,先後至天津,謁榮祿,遂相與定謀,檄調聶士成軍五千駐天津,又命董福祥軍移長辛店,三次急電至總理衙門,言英俄在海參崴開戰,英艦七艘泊于天津,請飭袁世凱返津防禦。世凱至津,榮祿即乘專車抵京,與懷塔布、許應騤、楊崇伊、張仲炘至頤和園,上封事于太后。請訓政太后立命以榮祿之衛兵守禁城,令榮祿仍回津以候召命,會議至夜半而散。

  翌晨,新黨謀圍頤和園之謠起,(先是太監于茶店中創一種風說,言帝設謀傾害太后,且引外人助己,士大夫多深信之,互相傳播。)太后垂簾之詔下。」這是《清史紀事本末》所記的。據惲毓鼎所記,則謂:「禦史楊崇伊、龐鴻書,揣知太后意,潛謀之慶王奕劻,密疏告變,請太后再臨朝,袖疏付奕劻轉達頤和園。八月初四日黎明,上詣宮門請安,太后已由間道入西直門,車駕倉皇而返。太后直抵上寢官,盡括章疏攜之去,召上怒詰曰:『我撫養汝二十餘年,乃聽小人之言謀我乎?』上戰慄不發一語,良久囁嚅曰:『我無此意。』太后唾之曰:『癡兒,今日無我,明日安有汝乎?』遂傳懿旨以上病不能理萬機為詞,臨朝訓政。」(二者所說略有不同,但無關大旨。不過事變的發表確為初六日,而非初四日,恐惲記有誤。)這時候康有為已經出京。

  原來在六月間軍機大臣就想把康排去北京,由孫家鼐奏請命康往上海督辦官報局(上海官報即由《時務報》改);但康不願去,光緒帝也不想他去,命他緩行;及至七月杪八月初,風聲日緊,光緒帝連下密諭,要他趕快離京,他才於八月初五離京。初六日下詔捕拿時,他已到了海船上了。張蔭桓、徐致靖、楊深秀、楊銳、林旭、劉光第、譚嗣同及康弟廣仁,一齊被拘下獄。張、徐二人一戍邊,一永禁;其餘六人不久便殺了,所謂「六君子」者便是。康有為的維新工作,至此告終;他的政治生命,也可說在此時告終了;因為此後,便不是他的時期了(後來的保皇會和復辟運動,不過是他的餘波罷了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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