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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


  ◆第三章 西法模仿時代

  從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國被推倒,至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發生,共三十年;這三十年中,除了前一小段,南部尚有太平軍的餘黨,北部尚有撚軍,西北及西南尚有回亂外,總算是內部的平安時期;重要的事變,全在對外的關係上,就是藩屬的喪失。此時期中比較明敏的政治家,也看到中國對外的問題日趨緊迫,盡力講求所謂洋務。洋務如何講求呢?最重要的就是模仿西法。於是,「西法模仿」四字,成為此時代的政治中心問題。從一八六五年創設江南製造局起,作到成立北洋海軍艦隊;到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發生,北洋海軍被日本摧毀,西法模仿的成績歸於泡影;於是有人進一步要講維新變法了,西法模仿的時期至此終止。

  ▼一 同光兩代的朝局及政治上的中心人物

  西法模仿時代,跨同治、光緒兩朝。在前章的末節,已將清廷政治勢力的推移,略略說過一遍,本節再就同光兩代的朝局變化及政治上的中心人物,分別敘述一下:

  一、同光時代的朝局

  肅順等失敗後,中央的政權,形式上分寄于兩位太后和議政王奕訢三人,實際上東太后和奕訢都不過是西太后的工具。太平天國顛覆後一年(一八六五年,同治四年),因為西太后所寵倖的太監安德海竊窺政權,嫌忌奕訢,西太后本人也忌刻奕訢,於是在是年三月裡,藉口奕訢信任親戚,不能破除情面,平時於內廷召對,多有不檢之處,命奕訢毋庸在軍機處議政,並撤去一切差使,這是西太后第一步向奕訢立威。但此時皇室中及在廷臣工還有替奕訢鳴不平的人,惇親王綿愷、醇親王奕譞、通政使王拯、禦史孫翼謀相率上奏力爭;給事中廣誠的奏語更為切直,他說:「廟堂之上,先啟猜嫌;根本之間,未能和協;駭中外之觀聽,增宵旰之憂勞。……」西太后看到這種情勢,還有一點顧忌,旋令奕訢仍在內廷行走,並仍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;未幾,又命他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,但毋庸覆議政王名目。在面子上,奕訢算是恢復了一部分名位,但是站在軍機大臣以上的議政王,變了在軍機大臣上的行走,而此時軍機大臣的勢力又遠不如從前;自此,奕訢俯首帖耳,變了西太后的馴僕,西太后第一步的立威成功。

  至於東太后和西太后之間,形式上東太后應該立于優勢;但西太后通文字,而東太后不大通文字,同治帝又是西太后的親生子,因此東風不敢與西風抗衡,表面上保持圓滿。及同治帝漸長,看到自己生母不正當的行為,甚不滿意,反傾心于東太后;到同治帝將要成婚立後時,東太后看中了一個阿魯特氏(崇綺之女),西太后看中了一個察富氏(鳳秀之女),阿魯特氏年已十九,察富氏年僅十四;西太后利用察富氏年幼,可以聽自己的指揮,持之頗力,而東太后不欲,相持未定,要同治帝自己取決;同治帝同意于東太后,遂于一八七三年立阿魯特氏為後,立察富氏為慧妃,帝於是年親政(此時年已十八)。

  西太后因為選後的競爭失敗,便用母權干涉同治帝及帝后間的關係,不要帝后常相親近。同治帝憤而獨居,鬱鬱寡歡,行為漸不規則,形式上的親政僅一年有餘,便患病死了。(同治帝之死因,私家記載多謂由近侍引出微行,感染花柳病而死。惲毓鼎力為辨證,謂系患痘症。薛福成的記載,亦認有「太監越禮狀」,大概謂患痘者掩飾之詞也。帝死時年僅十九歲,即一八七四年。)同治帝沒有生子,病危時,召其師傅李鴻藻入見,口授遺詔,謀以貝勒載澍承繼大統。鴻藻持遺詔赴西太后處,以詔草進,西太后覽草大怒,命鴻藻出。少頃,帝崩,外間尚不知道;西太后召宗室各親王密議繼統之人,西太后說:「帝疾不可為,繼統未定,誰其可者?」有人說:「溥倫長,當立。」惇親王奕誴說:「溥倫疏屬,不可。」西太后說:「溥字輩無當立者。奕譞(醇親王)長子,今四歲矣,且至親,予欲使之繼統。」所謂「溥」字輩者,在愛新覺羅氏的世系,為同治帝以下之一輩(同治帝為「載」字輩),若立「溥」字輩人繼統,則為同治帝立嗣,同治帝后將為太后,而兩太后將為太皇太后,不得再有垂簾聽政之權;若立「載」字輩中年長的人繼統,兩太后也不便再行垂簾。奕譞的長子,便是光緒帝載湉,他的母親是西太后的姊妹,所以西太后說是至親;用他來接承咸豐帝統,兩太后依然是太后,依然可以把持政權,所以西太后不用「溥」字輩人。那些宗室親王懾于西太后的淫威,沒有人敢反對,於是在清室的皇位繼承法中又開一個傳弟不傳子的新例,而載湉墮入苦海。

  光緒帝繼統後七年(一八八一年),東太后也死了。據惲毓鼎所記,東太后之死亦由西太后進毒所致(參看惲毓鼎《崇陵傳信錄》)。在東太后未死以前,西太后雖縱欲無度,尚有所忌憚。(西太后所寵的太監安德海行為不法,朝臣敢怒而不敢言。一八六九年即同治八年,安德海奉西太后命往廣東織造龍衣,道經山東,招搖不法,山東巡撫丁寶楨執而殺之。丁氏實受東太后及同治帝密旨行事。清朝祖制,太監不許出北京,違者拿獲就地正法。當丁氏奏上時,東太后持祖制為言,西太后無如之何,從此心甚怏怏。)至此便沒有一個人在她的目中了。

  當同治初年,有一位禦史滿人德泰,由安德海授意,奏請修復圓明園,並代呈內務府庫守貴祥所擬籌款章程,向京外各地方按戶按畝抽捐;為恭親王奕訢所格沮,不得行。同治帝親政時,因為一個廣東奸商李光昭想作官發財,向內務府呈請報效木植,修復圓明園,以備兩宮太後燕息。同治帝或者也想借此安頓他的母親,省得她來干政,於是准行,賞李光昭道員,任為工程監督,往各省採辦木植。禦史沈淮上奏反對,無效。

  不久,李光昭除了在各省勒索橫行外,又因為購買外國洋木,虛捏價目(以五萬兩實價報至三十萬),和外國商人鬧出一件大訟案來,命李鴻章查辦;結果,李光昭被革職處刑,又把圓明園的工事暫行停止。到光緒帝時代,東太后去世後,遊宴土木之費日增月累;修造頤和園沒有錢,便挪用海軍經費。總管太監李蓮英的招權納賄,更遠出安德海之上;安德海以違背祖制出京,被丁寶楨殺之于山東;一八八六年,醇親王受命往天津巡視海口,西太后公然命李蓮英同往;禦史朱一新因此上奏,請慎防宦寺流弊,便得到一個降職的處分。

  一八八九年,光緒帝大婚,形式上,太后雖已歸政於帝,說是由帝親政了,但事實上,皇帝一切用人行政還是要稟命于太后,皇帝仍不過是一個偶像。概括地說,同治以後的朝廷,全為西太后的朝廷。總管太監的權勢,漸至駕乎各親王及軍機大臣之上。前此肅順當權時,疏請太后臨朝的,說是怕威柄下移;現在一班親王大臣們眼睜睜地望著威柄移於閹宦,除了阿附以外,別無辦法。于此可見清皇族及在廷各大僚中,沒有一個有能力的人;換言之,清朝廷已成了一個空空洞洞、沒有實力的朝廷。

  但是西太后以一弱女子,為什麼有這種籠蓋一切的能力呢?她所倚靠的就全在道德上的名教影子。就她的本身說,她是不顧名教,並且是名教主義的罪人;但她對付別人,卻全恃名教主義的威力。她自己不循祖宗的家法,對付皇室親貴,對付皇帝、皇后、皇妃,動輒藉口祖宗家法;親貴稍不如她的意旨,即拿交宗人府議罪;皇后、皇妃稍逆己意,輕則叱面,重則弛衣受杖,皇帝不敢庇護;對付在廷各臣僚,用倫理上母子君臣的名分,捧著一個兒皇帝作傀儡,把他擺在前面,各人不敢不低首于皇帝之下,便不敢不低首于皇帝的母親之下;「聖人以孝治天下」,久成為名教主義的金科玉律,沒有人敢違背這條金科玉律,便沒有人敢違抗她。東太后在時,這條金科玉律的把柄還是操在她們兩人手裡,故仍有所顧忌;東太后死後,祖宗的家法及一切名教上的威權都成了她個人的囊中物,故就可以為所欲為了。

  她還看清了一點:太平天國是名教主義之敵,若不將此敵消滅,她便快樂不成;滿洲的親貴大僚已沒有力量;難得曾國藩、李鴻章、左宗棠一班人,浸漬在名教主義的精神裡面,願意出死力,替她保持那種可以控制一切的名教;所以她就一心一意的依靠他們,將巨大的事權委給他們,用崇高的名位圈住他們;有了他們替她抵禦朝廷以外的敵人,朝廷以內可以安然無事,她就可以享樂。關於這一點,她的眼光,不惟與肅順相同,並且比肅順還要看得深切。所以對於信用漢人以制服漢人的政策,她便踏著肅順的舊路走去;到了太平天國平定後,還是守著這種方針不變。這是西太后的眼光銳敏處,也便是她所以能夠維持長久局面的原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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