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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七


  二、清廷政權的推移

  此時期中清廷政權的推移,可分兩方面觀察:(一)中央方面,漸啟佞幸攬權之機;(二)地方勢力漸次加重。

  先就中央方面說:

  當英法聯軍入京、咸豐帝逃往熱河時,扈從車駕同去的,有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、吏部左侍郎匡源、署禮部右侍郎杜翰、太僕寺少卿焦祐贏、御前大臣額駙景壽;以外,還有三個為帝所親信的宗室要人,為怡親王載垣、鄭親王端華、戶部尚書肅順(端華之同母弟),但此三人,皆非咸豐帝的最近親屬;帝之親弟恭親王奕訢受命留守北京,主持與英法聯軍媾和之事。載垣、端華,皆于咸豐初年襲爵,俱官宗人府宗正,領侍衛大臣;肅順初為戶部郎中,以端華之薦入內廷供奉,旋升戶部尚書入軍機。

  三人皆喜為狹邪游,善迎合帝意,以聲色之事獻媚於帝,為帝所愛幸,漸至參與機要政務,實權在各軍機大臣之上,及隨帝同往熱河,權勢更張。與英法和議成後,恭親王及留京各朝臣,奏請車駕回京,輒為肅順等所阻;於是清政府分為兩個中心勢力:熱河以肅順為中心,北京以恭親王奕訢為中心,各樹黨援,互相暗鬥。延至一八六一年(咸豐十一年),咸豐帝在熱河駕崩,正後(後稱東太后)無子,僅帝之寵妃那拉氏(後稱西太后)有一子名載淳,年僅六歲,遺詔立為皇太子,即帝位。於是發生一件宮廷的大政爭事件。

  咸豐帝未死時,肅順等三人的權勢即已超過各軍機大臣,帝死後,其他幾位隨駕的大員,當然更惟三人之命是聽了。於是肅順等八人,在咸豐帝的遺詔上共同取得「贊襄王大臣」的名位(後來宣佈他們的罪狀,說他們是矯詔;但果否為矯詔,不可得知。咸豐帝既寵倖他們,或不一定是由矯詔而來的);他們又諭令恭親王不要往熱河去奔喪。於是一切大政皆由他們八人定奪取決,實際上全由肅順一人操縱。此時生出兩方面反感:一在熱河方面,兩位太后對於肅順的專橫十分惱恨;一在北京方面,恭親王及與肅順有積怨的一派人,也十分不滿。

  咸豐帝駕崩後約一月,首由在北京的禦史董元醇出名上奏,請兩官皇太后垂簾聽政,並派近支親王一人輔政,兩宮皇太后得奏後便想照準實行;肅順抗議說「本朝無太后臨朝故事」,令軍機處擬旨駁還。兩太后對於他們的行動若有異議,他們便說他們是贊襄王大臣,不能聽命于太后,就是請太后看折,亦屬多事,因此兩太后十二分的不能容忍了。不久,恭親王赴熱河叩謁梓宮,太后召見,便與定誅鋤肅順等三人之策。恭親王隨即回北京,佈置網羅。太后于恭親王回京後,即傳命回京;肅順等力阻,兩太后不聽。九月二十三日,派肅順護送先帝禦櫬先行回京,兩太后率幼帝於次日別由間道疾馳,載垣、端華扈從。此時北京方面又由大學士賈楨、周祖培,戶部尚書沈兆霖,刑部尚書趙光四人,聯名上奏,再請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,奏語中一段說:

  ……權不可下移,穆則日替。……我皇上欽奉先帝遺命,派怡親王載垣等八人贊襄政務,兩月以來,用人行政,皆經該王大臣議定諭旨,每有明發,均用禦賞同道堂圖章,共見共聞,內外皆相欽奉。臣等尋繹「贊襄」二字之義,乃佐助而非主持也;若事無巨細,皆憑該王大臣等之意先行議定,然後進呈皇上,一覽而行:是名為佐助而實則主持,日久相因,能無後患。今日之贊襄大臣,即昔日之軍機大臣;向來軍機大臣,事事先面奉諭旨,辦駁可否,悉經欽定,始行擬旨進呈;其有不合聖意者,朱筆改正:此太阿之柄,不可假人之義也。為今之計,正宜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,操出治之威權,使臣工有所稟承,不居垂簾之名,而收聽政之實。昔漢之鄧皇后,晉之褚皇后,遼之蕭皇后,皆以太后臨朝,史冊稱美,宋之高太后有女中堯舜之稱。……我皇上聰明天亶,正宜涵詠詩書,不數年即可親政。……

  同時,欽差大臣勝保也奏請簡近支親王輔政,以防權奸之專擅。兩太后及幼帝車駕於十月朔日到北京,立即用周祖培(前與肅順同為戶部尚書時,屢受肅順之欺淩侮辱)之言,免肅順、載垣、端華等贊襄王大臣之職,密旨任恭親王為議政王,另派大學士桂良,戶部尚書沈兆霖,戶部左侍郎文祥、右侍郎寶鋆,鴻臚寺少卿曹毓英,為軍機大臣。肅順尚在途中,載垣、端華雖與太后同時到京,也夢不得知。

  次日(十月初二日),恭親王入朝,載垣、端華先入,見恭親王至,大聲喝止,謂外臣不得入宮;少頃,恭親王受詔宣示,將載垣、端華、肅順革去爵職,拿交宗人府治罪。載垣、端華還厲聲抗議說:「我等未入,詔從何來?」但是那些侍衛已走來將二人的冠帶摘去,擁往宗人府幽禁了;肅順在途中被捕。初六日,詔賜載垣、端華自盡,肅順斬立決。兩太后垂簾聽政,恭親王奕訢以議政王名號輔政。前在熱河時,已決定改明年為祺祥元年,至此藉口「祺祥」二字意義重複,又改明年為同治元年,頗寓兩宮皇太后共同聽政的意思。

  這種政爭,本來不過是愛新覺羅氏家族內的鬥爭,仿佛於中國政局無甚關係,然而關係卻是很大。論清室祖宗的家法先例,本無太后臨朝的故事,肅順等所持,並非無根據;開國初期,順治帝也是以幼沖即位,但未嘗許太后臨朝,而由幼帝之叔父睿王多爾袞攝政。清政府事事拘守先例,尊重祖宗家法;現在對於此事,獨不顧先例,不守家法;賈楨等奏請太后垂簾,竟援引漢、晉、遼、宋各賢良太后的故事,忘記漢代還有一個極不賢的呂後,唐代還有一個極不賢的武后;若說由多數贊襄王大臣主政,恐怕威柄下移,又何不援引多爾袞攝政的先例,直截了當請由恭親王奕訢攝政呢?我並不是說太后絕對不宜主持政務,不過說以事事尊重家法先例的清廷,公然不要家法先例,實為清廷政治史上一個大變局。以當時清室的人物臧否而論,肅順雖非近支親屬,他知道滿人不中用、無能力,勸咸豐帝重用曾國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等,可見他不是沒有眼光的人;兩太后與奕訢一派人的政治知識、才幹,雖然未必劣於肅順,也未見得果在肅順之上,肅順好為狹邪游,西太后也不是不狹邪的。肅順排斥恭親王,確是他可議之處;他抑制太后不許其干政,未見得於清室、於中國有何不利。

  清廷的大權,以前全操于皇帝手中;皇帝以下,權勢最大的為軍機處;肅順在咸豐帝死後,將軍機處的權移到贊襄王大臣,失敗後,政權並未回復到軍機處,而分寄于皇帝之上的兩個太后及議政王奕訢,實際議政王與軍機處皆仰兩太后鼻息;而兩太后之中,東太后才力、知識既極薄弱,又因幼帝非己所生,事事謙退緘默,實權又全操于西太后。同治帝剛及成年即死去,無嗣,又擁一個年甫四歲的光緒帝為傀儡,東太后旋亦死去;於是西太后獨攬大權,縱欲無度,寵倖閹宦,佞幸干政,漸至內外大僚想要保持權位,非與閹宦相結納不可。故自同治帝即位以後,大權在握的皇帝變為無用的偶像,而終清之世,中央的實權操於幾個女子、小人之手;清廷的顛覆固然由此決定了,中國政治的前途,也從此更入於艱險之途了。一般粉飾升平的士大夫,因為太平天國打倒了,美其名曰同治中興,頌揚兩宮皇太后的聖德,那知愛新覺羅氏的龍椅已經折了腿,中國四萬萬人的生命也幾乎要被那拉氏斷送呢!

  再就地方勢力的變遷說:

  在洪楊戰役以前,各省巡撫大概沒有兵權(初惟晉、魯、豫三省巡撫兼授提督銜,可以典兵,因其上無總督,兵事無人統理故也),總督雖然兼理軍民,有兵權,但全國的軍隊編制額數、駐紮地點、佈置調遣,皆根據一種經常的統一軍制;軍政軍令的總機樞,悉操于皇帝之手;全國的軍隊是一個單元體,遇有重要軍事行動,輒由皇帝特簡欽差大臣,總司兵符。就是在洪楊戰役的初期,這種總司兵符欽差大臣,還是很重要。但是因為經制兵不中用的原故,欽差大臣的輕重,全視其下所統轄的軍隊的實質以為輕重。例如向榮、和春、官文,都是總司兵符的欽差大臣,曾國藩後來也取得了欽差大臣的職位。向榮、和春的欽差大臣位置,以張國樑的軍隊來維持,張國樑的軍隊破毀了,他們的欽差大臣也根本消滅了。官文的欽差大臣位置,以湖北巡撫胡林翼的軍隊來維持,欽差大臣實際上作了湖北巡撫的傀儡。只有曾國藩是一個名實相符的欽差大臣,因為他的軍隊是他自己所編練的軍隊,他的權位是由自己的軍隊勢力取得的。故雖同為欽差大臣,實權的輕重,不存於名位,而潛移到軍隊的本身上去了。

  洪楊戰役中,經制兵與地方臨時編練的非經制兵(稱之曰「勇」),兩兩相形,前者的效力遠不如後者;於是前者雖仍存在,而後者遂有不能廢止之勢。曾國藩兄弟于攻陷南京後,因為那些妒功忌能的人,蜚語中傷,清廷也暗中疑忌,曾氏自請將湘軍的主要部分遣散,清廷立即允准,仿佛不要這種臨時編練的募勇了。但是北幾省還有所謂撚匪的巨大流寇,勢力日張,不能不借重這種地方臨時編練的募勇。湘軍的主要部分雖然遣散了,李鴻章的淮軍又代湘軍而起,李鴻章是由曾國藩卵翼而成,淮軍也是由湘軍卵翼而成。後來曾、李二人相續任直隸總督,編練新軍隊,大概以淮軍為基礎;再後一點,袁世凱的創練新軍,又淵源于李鴻章的基礎。所以,北洋軍閥的老祖宗,可遠溯至李鴻章;而湘軍勢力移於淮軍,則又為其最遠的伏線。

  又在洪楊戰役期中,許多人的巡撫、總督位置,全由軍功取得,一面作督撫,一面帶兵打仗。如江忠源、胡林翼、李鴻章、左宗棠、劉長佑等,不計其數。自此,領兵成為地方疆吏當然之事,不問是總督或是巡撫。此後的督撫,不惟有領兵之權,並且兼有隨意編練兵隊之權。因為在洪楊戰役中,地方編練臨時軍隊雖須奏明,由清廷裁可,但發意率由地方疆吏;兵數的多寡,餉械的籌備,皆由地方疆吏定計後,奏明皇帝;皇帝因為急於平亂,只要地方有辦法,沒有不裁可的;裁可後,即由各地方疆吏及領兵大員自由施行;需要補充或擴大額數時,又用同一的辦法,一面奏報,一面辦理,湘軍都是由此種程序成立、擴大的。因此不知不覺之間,練兵成為地方疆吏一種當然的職權。一八六八年(同治七年),曾國藩調授直隸總督,入京陛見,幾次與西太后對答的話語,很可尋味:

  是年十二月十四日,陛見,西太后說:「直隸甚是空虛,汝須好好練兵!」曾氏答:「臣的才力怕辦不好!」同月十六日,陛見,西太后又說:「直隸空虛,地方是要緊的,汝須好好練兵!……」曾氏答約如前。

  次年正月十七日入見,西太后又問:「汝到直隸辦何事為急?」

  曾氏答:「遵旨以練兵為先,其次整頓吏治。」

  西太后又問:「汝打算練二萬兵麼?」

  答:「打算練二萬人。」

  問:「還是兵多些,勇多些?」

  答:「現尚未定,大約勇多於兵。」

  問:「劉銘傳之勇(即淮軍的一部)現紮何處?」

  答:「紮在山東境內張秋地方。他那一軍有一萬一千餘人,此外尚須練一萬人,或就直隸六軍增練,或另募北勇練之,候臣到任後察看,再行奏明辦理。」

  問:「近來外省督撫,也說及海防的事不?」

  答:「近來因長毛撚子,鬧了多年,就把海防事都看松些。」

  問:「這是一件大事。」

  答:「這是第一件大事。兵是必要練的,那怕一百年不開仗,也須練兵防備。兵雖練得好,卻斷不可先開釁。講和也要認真,練兵也要認真,二事不可偏廢,都要細心的辦。」

  (此段問答見《曾文正公大事記》)

  曾氏到任後,奏稱「直隸練兵,當參用東南練勇之法」,奉旨報可。我們在前面的問答詞中,可以想見洪楊戰役後,清廷對於地方疆吏的職權,認練兵為其最重要職權之一,絕無疑義。後來因中日戰爭失敗,各省督撫以力求自強相號召,更相率創練新軍;於是清代單元體的軍隊組織,完全化為多元體。那些多元體的軍隊,就是後來革命黨的工具,也就是後來各省分立小軍閥的老祖宗;而洪楊戰役期中,由地方自由編練臨時軍隊,則又為其最遠之伏線。

  概括起來,清政府地方勢力在洪楊戰役期中的變化不外兩點:一、督撫取得軍事上的實權,其勢漸重;二、軍隊由單元體化為多元體,中央失去把握之權。這兩點是清廷顛覆的誘因,也是民國時代軍閥割據的誘因。

  此外,還有一種新起的地方勢力,就是地方的縉紳階級。洪楊戰役中,長江流域及南部各省舉辦團練,皆由各本省巨紳司其事;這些巨紳,因募兵餉籌剿匪,漸參與各本省的重要政務,或且被延攬入本省督撫的幕府,如左宗棠、李鴻章,皆曾在本省巡撫幕中主持要政。那些明敏的督撫,看到局勢艱難的情形,知道要應付這些艱難,非得本省有名望的縉紳的援助不可,故處處尊重地方縉紳的意見;地方的縉紳階級,不知不覺,養成一種潛勢力,甚至在有些省內,有左右並動搖地方長官的能力。後來變法維新,運動立憲,主張的和反對的兩方面,都有這種地方勢力參在裡面。追索這種勢力的來源,也是由洪楊時代培養起來的。

  故洪楊戰役,為後此幾十年政治變化的一個大關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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