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李鴻章 > 李文忠公選集 | 上頁 下頁 |
| 妥籌球案折 |
|
|
|
(光緒六年十月初九日) 奏為日本議結球案,牽涉改約,暫宜緩允,遵旨切實妥籌,恭折仰祈聖鑒事。 竊臣承准軍機大臣密寄,十月初四日奉上諭,前據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,議結琉球一案,又據右庶子陳寶琛奏,琉球不宜遽結,舊約不宜輕改,當經惇親王等酌議,宜照總理衙門所奏辦理,業經允准。旋據左庶子張之洞奏,日本商務可允,球案宜緩,複經惇親王等議,以日本與俄深相要結,又與福建、江、浙最近,今若更動已成之局,未必甘心,且恐各國從而構煽,卒至仍歸前說,或並二島而棄之,益為所輕等語。自為揆時度勢,聯絡邦交起見。惟事關中外交涉,不可不慎之又慎。李鴻章系原議條約之人,日本情事素所深悉,著該督統籌全域,將此事應否照總理衙門原奏辦理,並此外有無善全之策,切實指陳,迅速具奏。總理衙門折、片各一件,單三件,陳寶琛、張以洞折各一件,均著鈔給閱看等因。欽此。仰見聖主審於馭遠,虛衷採納,不厭精詳,曷勝欽服。 從前中國與英、法兩國立約,皆先兵戎,而後玉帛。被其迫脅,兼受蒙蔽,所定條款,吃虧過巨。往往有出地球公法之外者。厥後美、德諸國及荷蘭、比利時諸小國,相繼來華立約。斯時中國於外務利弊未甚講求,率以利益均沾一條,列入約內。一國所得,諸國安坐而享之。一國所求,諸國群起而助之。遂使協以謀我,有固結不解之勢。 同治十年,日本遣使來求立約,曾國藩始建議宜將均沾一條刪去。及臣與該使臣伊達宗城往復商訂,並載明兩國商民不准入內地販運貨物,限制稍嚴。嗣後該國屢欲翻悔,均經駁斥,自是秘魯、巴西立約亦稍異於前。誠以內治與約章相為表裡。苟動為外人所牽制,則中國永無自強之日。近聞各國駐京公使,每有事會商,日本獨不得與,其尚未聯為一氣者,未始不因立約之稍異也。至內地通商,西人以置買絲、茶為大宗,資本較富,稍顧體面,日本密邇東隅,文字、語言略同,其人貧窘,貪利無恥,一開此例,勢必紛至遝來,與吾民爭利,或更包攬商稅,為作奸犯科之事。明代倭寇之興,即由失業商人勾結內地奸民,不可不防其漸。此議改舊約,尚宜酌度之情形也。 琉球原部三十六島,北部九島,中部十一島,南部雖有十六島,而周回不及三百里,北部中有八島,早被日本占去,僅存一島。去年日本廢滅琉球,經中國迭次理論,又有美前統領格蘭忒從中排解,始有割島分隸之說。臣與總理衙門函商,謂中國若分球地,不便收管,只可還之球人,即代為日本計算,舍此別無結局之法。此時尚未知南島之枯瘠也。本年二月間,日本人竹添進一來津謁見,稱其政府之意,擬以北島、中島歸日本,南島歸中國。又添出改約一節。臣以其將球事與約章混作一案,顯系有挾而求,嚴詞斥之,不稍假借。曾有筆談問答節略兩件,鈔寄總理衙門在案。旋聞日本公使宍戶璣,屢在總理衙門催結球案。明知中、俄之約未定,意在乘此機會,圖佔便宜。臣愚以為:琉球初廢之時,中國以體統攸關,不能不亟與理論。今則俄事方殷,中國之力暫難兼顧。且日人多所要求,允之則大受其損,拒之則多樹一敵。惟有用延宕之一法,最為相宜。蓋此系彼曲我直之事,彼斷不能以中國暫不詰問,而轉來尋釁。俟俄事既結,再理球案,則力專而勢自張。近接總理衙門函述日本所議,臣因傳詢在津之琉球官向德宏,始知中島物產較多,南島貧瘠僻隘,不能自立,而球王及其世子,日本又不肯釋還,遂即函商總理衙門,謂此事可緩則緩,冀免後悔。此議結球案尚宜酌度之情形也。 臣接奉寄諭,始知已成之局,未便更動。而陳寶琛、張之洞等,又各有陳奏,正籌思善全之策,適接出使大臣何如璋來書,並鈔所寄總理衙門兩函,力陳利益均沾及內地通商之弊,語多切實。複稱詢訪球王謂:『如宮古八重山小島,另立三子,不止五家不願,闔國臣民亦斷斷不服。南島地瘠產微,向隸中山,政令由其土人自主。今欲舉以畀球,而球人反不敢受。我之辦法亦窮』等語。臣思中國以存琉球宗社為重,本非利其土地。今得南島以封球,而球人不願,勢不能不派員管理,既蹈「義始利終」之嫌,不免為日人分謗。且以有用之兵餉,守此甌脫不毛之土,勞費正自無窮,而道裡遼遠,音問隔絕,實覺孤危可慮。若憚其勞費而棄之不守,適墮日人狡謀。且恐西人踞之,經營墾辟,扼我太平洋咽喉,亦非中國之利。是即使不議改約,而僅分我以南島,猶恐進退兩難,致貽後悔。今彼乃議改前約,儻能竟釋球王,畀以中、南兩島,複為一國,其利害尚足相抵,或可勉強允許。如其不然,則彼享其利,而我受其害,且並失我內地之利。臣竊有所不取也。 謹繹總理衙門及王大臣之意,原慮日本與俄要結,不得不揆時度勢,聯絡邦交,洵屬老成持重之見。然日本助俄之說,多出於香港日報及東人恫喝之語,議者不察,遂欲聯日以拒俄,或欲暫許以商務,皆於事理未甚切當。查陳寶琛折內所指:日本兵單餉絀,債項累累,黨人爭權,自願不暇,倭人畏俄如虎,性又貪狡,中國即結以甘言厚賂,一旦中、俄有釁,彼必背盟而趨利,均在意計之中。何如璋節次來函,亦屢稱日本外疆中幹,內變將作,讓之不能助我,不讓亦不能難我。洵系確論。蓋日本近日之勢,僅能以長崎借俄屯駐兵船,購給煤米,彼蓋貪俄之利,畏俄之強,似非中國力所能禁也。豈惟日本一國,即英、德諸邦及日斯巴尼亞、葡萄牙各國,皆將伺俄人有事調派兵船,名為保護商人,實未嘗不思借機漁利。是俄事之能了與否,實關全域。俄事了則日本與各國皆戢其戎心,俄事未了則日本與各國將萌其詭計。與其多讓於倭,而倭不能助我以拒俄,則我既失之於倭,而又將失之於俄,何如稍讓於俄,而我因得借俄以懾倭。夫俄與日本強弱之勢,相去百倍。若論理之曲直,則日本之侮我為尤甚矣。而議者之謀,若有相反者,此臣之所未喻也。至若江蘇之上海、浙江之寗波、福建之福州、廈門,均系各國通商口岸,日本即欲來擾,既無此兵力、餉力,亦必不敢開罪於西人。惟臺灣孤懸海外,地險產饒,久為外人所窺伺,苟經理得宜,亦足控蔽東南,應請廟謨加意區畫,漸收成效。中國自強之圖,無論俄事能否速了,均不容一日稍懈。誠以洋務愈多而難辦,外侮迭至而不窮,不可不因時振作。臣前奏明南、北洋須合購鐵甲船四號,其數斷難再減。所有請撥淮商捐一百萬兩,僅准戶部議撥四十萬,不敷尚多,應請旨飭令全數撥濟。各省關額撥海防經費,前經奏明嚴定處分章程,仍未如額籌解。儻再延玩,尚擬請旨嚴催。水師、電報各學堂亦已陸續興辦,數年之後,船械齊集,水師練成,聲威既壯,縱不必跨海遠征,而未始無其具。日本囂張之氣當為之稍平。即各國輕侮之端,或亦可漸弭。 又,總理衙門慮及日本於內地運貨蓄意已久,轉瞬修約屆期,彼必力請均沾之益,或祗論修約不提球案,恐並此南島而失之。臣愚以為:南島得失,無關利害。兩國修約,須彼此亙商,斷無一國能獨行其志者。日本必欲得均沾之益,儻彼亦有大益於中國者以相抵,未嘗不可允行。若有施無報,壹意貪求,此又當內外合力堅持勿允者也。臣再三籌度,除管理商民、更改稅則兩條,尚未訂定,應俟後日酌議外,其球案條約及加約,曾聲明由御筆批准,於三個月限內亙換。竊謂限滿之時,准不准之權仍在朝廷,此時似宜用支展之法,專聽俄事消息,以分緩急,俟三月限滿,儻俄議未成,而和局可以豫定,彼來催問換約,或與商展限,或再交廷議。若俄事於三個月內即已議結,擬請旨明指其不能批准之由,宣示該使。即如微臣之執奏,言路之諫諍,與彼之不能釋放球王,有乖中國本意,皆可正言告之者。臣料倭人未必遽取決裂,即欲決裂,亦尚無大患。明詔既責臣以統籌全域,切實指陳,臣不敢因朝廷議准在先,曲為回護,亦不敢務為過高之論,致礙施行。若照以上辦法,總理衙門似尚無甚為難之處。所有日本議結球案,牽涉改約,暫宜緩允,遵旨妥籌緣由,恭折由驛五百里密陳,是否有當?伏乞皇太后、皇上聖鑒訓示。謹奏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