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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卷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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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複性書上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,性也;人之所以惑其性者,情也。喜、怒哀懼愛惡欲,七者,皆情之所為也。情既昏,性斯匿矣。非性之過也,七者循環而交來,故性不能充也。水之渾也,其流不清;火之煙也,其光不明。非水火清明之過,沙不渾,流斯清矣;煙不鬱,光斯明矣;情不作,性斯充矣。性與情不相無也。 雖然,無性則情無所生矣。是情由性而生,情不自情,因性而情,性不自性,由情以明。性者天之命也,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;情者,性之動也,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。聖人者,豈其無情邪?聖人者,寂然不動,不往而到,不言而神,不耀而光,製作參乎天地,變化合乎陰陽,雖有情也,未嘗有情也。然則百姓者,豈其無性者邪?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。雖然,情之所昏,交相攻伐,未始有窮,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。火之潛于山石林木之中,非不火也;江河淮濟之未流而潛於山,非不泉也。石不敲,木不磨,則不能燒其山林而燥萬物。泉之源弗疏,則不能為江為河,為淮為濟,東匯大壑,浩浩蕩蕩,為弗測之深。情之動弗息,則不能複其性而燭天地,為不極之明。 故聖人者,人之先覺者也。覺則明,否則惑,惑則昏。明與昏謂之不同,明與昏性本無有,則同與不同,二者離矣。夫明者所以對昏,昏既滅,則明亦不立矣。是故誠者,聖人性之也。寂然不動,廣大清明,照乎天地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行止語默,無不處於極也。「複其性」者,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,不已則能歸其源矣。 《易》曰:「夫聖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,日月合其明,四時合其序,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。」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此非自外得者也,能盡其性而已矣。子思曰:「唯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;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;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;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;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,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唯天下至誠為能化。」 聖人知人之性皆善,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聖也,故制禮以節之,作樂以和之。安於和樂,樂之本也;動而中禮,禮之本也。故在車則聞鸞和之聲,行步則聞佩玉之音,無故不廢琴瑟,視聽言行,循禮而動,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。道者,至誠也。誠而不息則虗,虛而不息則明,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,非他也,此盡性命之道也。哀哉!人皆可以及乎此,莫之止而不為也,不亦惑耶? 昔者聖人以之傳於顏子,顏子得之,拳拳不失,不遠而複其心三月不違仁。子曰:「回也其庶乎,屢空。」其所以未到於聖人者,一息耳,非力不能也,短命而死故也。其餘升堂者,蓋皆傳也。一氣之所養,一雨之所膏,而得之者各有淺深,不必均也。子路之死也,石乞、孟黶以戈擊之,斷纓。子路曰:「君子死,冠不免。」結纓而死。由也非好勇而無懼也,其心寂然不動故也。曾子之死也,曰:「吾何求哉?吾得正而斃焉,斯已矣。」此正性命之言也。子思,仲尼之孫,得其祖之道,述《中庸》四十七篇,以傳于孟軻。軻曰:「我四十不動心。」軻之門人達者公孫醜、萬章之徒,蓋傳之矣。遭秦滅書,《中庸》之不焚者,一篇存焉。於是此道廢闕,其教授者,唯節行、文章、章句、威儀、擊劍之術相師焉。性命之源,則吾弗能知其所傳矣。 道之極於剝也必複,吾豈複之時邪?吾自六歲讀書,但為詞句之學,志於道者四年矣。與人言之,未嘗有是我者也。南觀濤江,入於越,而吳郡陸傪存焉。與之言之,陸傪曰:子之言,尼父之心也。東方如有聖人焉,不出乎此也;南方如有聖人焉,亦不出乎此也。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。嗚呼!性命之書雖存,學者莫能明,是故皆入於莊、列、老、釋。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,信之者皆是也。有問於我,我以吾之所知而傳焉,遂書於書,以開誠明之源,而缺絕廢棄不揚之道,幾可以傳於時,命曰《複性書》,以理其心,以傳乎其人。烏戲!夫子複生,不廢吾言矣。 ▼複性書中 或問曰:「人之昏也久矣,將複其性者,必有漸也,敢問其方?」 曰:「弗慮弗思,情則不生。情既不生,乃為正思。正思者,無慮無思也。易曰:『天下何思何慮』。又曰:『閑邪存其誠』。詩曰:『思無邪』。」 曰:「已矣乎?」 曰:「未也。此齋戒其心者也,猶未離於靜焉。有靜必有動,有動必有靜,動靜不息,是乃情也。易曰:『吉凶悔吝,生乎動者也』。焉能複其性邪?」 曰:「如之何?」 曰:「方靜之時,知心無思者,是齋戒也。知本無有思,動靜皆離,寂然不動者,是至誠也。中庸曰:『誠則明矣』。《易》曰:『天下之動,貞夫一者也』。」 問曰:「不慮不思之時,物格於外,情應於內,如之何而可止也?以情止情,其可乎?」 曰:「情者,性之邪也。知其為邪,邪本無有。心寂不動,邪思自息。惟性明照,邪何所生?如以情止情,是乃大情也。情互相止,其有已乎?易曰:『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複行也』。易曰:『不遠複,無祇悔,元吉』。」 問曰:「本無有思,動靜皆離然則聲之來也,其不聞乎?物之形也,其不見乎?」 曰:「不睹不聞,是非人也。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者,斯可矣。無不知也,無弗為也。其心寂然,光照天地,是誠之明也大學曰:『致知在格物』。易曰:『易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』。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?」 曰:「敢問『致知在格物』,何謂也?」 曰:「物者,萬物也;格者,來也,至也。物至之時,其心昭昭然明辨焉,而不應於物者,是致知也,是知之至也。知至故意誠,意誠故心正,心正故身修,身修而家齊,家齊而國治,國治而天下平,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。《易》曰:『與天地相似,故不違;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,故不過;旁行而不流,樂天知命,故不憂;安土敦乎仁,故能愛;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,曲成萬物而不遺,通乎晝夜之道而知,故神無方而易無體,一陰一陽之謂道』,此之謂也。」 曰:「生為我說中庸曰:不出乎前矣。」 曰:「我未明也敢問何謂天命之謂性?」 曰:「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。」 「率性之謂道何謂也?」 曰:「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,至誠也,至誠者天之道也。誠者定也不動也修道之謂教何謂也?」 曰:「誠之者,人之道也。誠之者,擇善而固執之者也。修是道而歸其本者,明也。敎也者,則可以教天下矣,顏子其人也。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說者曰:其心不可須臾動焉故也。動則遠矣,非道也。變化無方,未始離於不動故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說者曰:不睹之睹,見莫大焉。不聞之聞,聞莫甚焉。其心一動,是不睹之睹,不聞之聞也,其複之也遠矣。故君子慎其獨。慎其獨者,守其中也。」 問曰:「昔之注解中庸者,與生之言皆不同,何也?」 曰:「彼以事解者也,我以心通者也。」 曰:「彼亦通於心乎?」 曰:「吾不知也。」 曰:「如生之言,修之一日,則可以至於聖人乎?」 曰:「十年擾之,一日止之,而求至焉,是孟子所謂以杯水而救一車薪之火也。甚哉!止而不息必誠,誠而不息必明,明與誠終歲不違,則能終身矣。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,則可以希於至矣。故中庸曰:『至誠無息』。不息則久,久則征,征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博厚所以載物也,高明所以覆物也,悠久所以成物也。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。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,天地之道,可一言而盡也。」 問曰:「凡人之性,猶聖人之性,故曰桀紂之性,猶堯舜之性也。其所以不睹其性者,嗜欲好惡之所昏也,非性之罪也。 曰:「為不善者,非性邪?」 曰:「非也,乃情所為也。情有善有不善,而性無不善焉。《孟子》曰:『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』。夫水,搏而躍之,可使過顙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豈水之性哉?其所以導引之者然也。人之性皆善,其不善亦猶是也。」 問曰:「堯舜豈不有情邪?」 曰:「聖人至誠而已矣。堯舜之舉十六相,非喜也;流共工,放驩兜,殛鯀,竄三苗,非怒也;中於節而已矣。其所以皆中節者,設教於天下故也。易曰:『知變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為乎』!中庸曰:『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,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』。《易》曰:『唯深也,故能通天下之志;唯幾也,故能成天下之務;唯神也,故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』。聖人之謂也。」 問曰:「人之性,猶聖人之性,嗜欲愛憎之心,何因而生也?」 曰:「情者,妄也,邪也。邪與妄則無所因矣。妄情滅息,本性清明,周流六虛,所以謂之能複其性也。易曰:『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』。論語曰:『朝聞道,夕死可矣』。能正性命故也。」 問曰:「情之所昏,性即滅矣。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?」 曰:「水之性清澈,其渾之者沙泥也。方其渾也,性豈遂無有邪?久而不動,沙泥自沉。清明之性,鑒於天地,非自外來也。故其渾也,性本弗失,及其複也,性亦不生。人之性亦猶水也。」 問曰:「人之性本皆善,而邪情昏焉。敢問聖人之性,將複為嗜欲所渾乎?」 曰:「不復渾矣。情本邪也,妄也。邪妄無因,人不能複。聖人既複其性矣,知情之為邪,邪既為明所覺矣,覺則無邪,邪何由生也?伊尹曰:『天之道,以先知覺後知,先覺覺後覺者也。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,非予覺之而誰也?如將複為嗜欲所渾,是尚不自覺者也,而況能覺後人乎』?」 曰:「敢問死何所之耶?」 曰:「聖人之所不明書於策者也。《易》曰:『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,是故知鬼神之情狀』。斯盡之矣。子曰:『未知生,焉知死』?然則原其始而反其終,則可以盡其生之道。生之道既盡,則死之說不學而自通矣。此非所急也。子修之不息,其自知之,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書矣。」 ▼複性書下 晝而作,夕而休者,凡人也。作乎作者,與萬物皆作;休乎休者,與萬物皆休。吾則不類於凡人,晝無所作,夕無所休。作非吾作也,作有物;休非吾休也,休有物。作耶休耶?二者離而不存。予之所存者,終不亡且離也。人之不力於道者,昏不思也。天地之間,萬物生焉。人之於萬物,一物也,其所以異於禽獸蟲魚者,豈非道德之性乎哉?受一氣以成其形,一為物而一為人,得之甚難也。生乎世,又非深長之年也。以非深長之年,行甚難得之身,而不專專于大道,肆其心之所為,則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幾矣。昏而不思,其昏也終不明矣。 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。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,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。人之受命,其長者不過七十、八十、九十年,百年者則稀矣。當百年之時,而視乎九年時也,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,遠近其能大相懸耶?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?然則人之生也,雖享百年,若雷電之驚相激也,若風之飄而旋也,可知耳矣。況千百人而無一及百年者哉!故吾之終日誌于道德,猶懼未及也。彼肆其心之所為者,獨何人耶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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