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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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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附:重刻偽經考後序 人無教則為禽獸,故宜有教。孔子之教不遠人以為道,故不可離。既為人身矣,莫宜於孔子之教。孔子之教何在?在六經。內之窮理盡性以至於命,外之修身以至家國天下,從於鬼神山川草木鹹得其所。故學者莫不宜為經學。 雖然,今之談經者,浩浩若溟海,茫茫如沙漠,迷亂如八陣圖,乖迕無所從,障塞無所入,愈行而去愈遠。故青年授簡、白首窮經而未之能通,良有以也。於是弱者中廢,疑者徙居,悍者反攻。至於今也,並二千年教主之孔子而攻之,何有於所作之經?即未攻孔子,而政府布令於學官,已廢讀經,何有於經說蓋孔教衰,人道廢,固由政俗致之。 方今四海棣通,百國寶書並出,新學有精深以利用前民,多中國所無而為學者所必從事者。後生學子,分功並騖,既寡暇日,若又責以講汗牛充棟、浩如煙海、乖迕錯亂、迷如沙漠之經學,有以知其不能也。加以經生宿儒日就凋謝,傳授無自,向若興歎,雖有好學者不得其門而入。則厭倦乘之,終歸於廢盡經學而已。經學廢盡,則孔教毀、人道亡,吾滋懼焉! 夫推經學所以迷亂乖迕之由,蓋出於劉歆偽為古學以亂真經之故。以劉歆偽經寫以古文,遂目真經為今文。自漢季來,經學遂有今文、古文之異。今文者,西漢世立於學官,若《詩》則齊、魯、韓,《書》則歐陽、大小夏侯,《禮》則《儀禮》、大小《戴記》,《易》則施、孟、粱丘,《春秋》則《公羊》《谷梁》,與夫齊、魯《論》。凡此皆孔子之真經,七十子後學之口說傳授。今雖有竄亂,然大較至可信據者也。古文者,毛氏《詩》,孔氏《書》,費氏《易》,《周禮》與《左氏春秋》,與其它名古文者及與古文證合者,皆劉歆所偽撰而竄改者也。鄭康成不辨今古之真偽,和合今古,雜糅真偽,號為經學之集成,實則偽古行而今文廢。於是孔子之微言絕、大義乖,大同太平之道闇塞而不明。孔經雖未全亡,然變亂喪失亦已甚矣!故宋人求之經,已有疑之,乃捨棄經而求之傳,得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。至朱子,選最粹之《大學》《中庸》,合為四書,祧六經而代之,以教天下,垂範幾千年。雖多今文傳說,然實同於一隅割據偏安,迥非大一統之舊觀矣。及國朝高談漢學,祖述許、鄭,則不過揚偽古文之殘灰而已。於今文之真經說乃多疑難,豈非所謂「盜憎主人」耶?暨道、鹹後,今學萌芽,然與偽經並行尊信,未能別白真偽、決定是非,令學者舍偽從真而知所從事也。 吾向亦受古文經說。然自劉申受、魏默深、龔定庵以來,疑攻劉歆之作偽多矣,吾蓄疑於心久矣。吾居西樵山之北銀塘之鄉,讀書澹如之樓,臥七檜之下,碧陰茂對,藤床偃息,藏書連屋,拾取《史記》,聊以遮目,非以考古也。偶得河間獻王傳、魯共王傳讀之,乃無「得古文經」事,大驚疑。乃取《漢書》河間獻王、魯共王《傳》,對校《史記》讀之,又取《史記》《漢書》兩儒林傳對讀之,則《漢書》詳言古文事,與《史記》大反,乃益大驚大疑。又取《太史公自序》讀之,子長自稱天下郡國群書皆寫副集于太史公,太史公仍世父子纂其業。乃翻金匱石室之藏,厥協六經異傳,整齊百家雜語。則子長於中秘之書、郡國人間之藏,蓋無所不見;其生又當河間獻王、魯共王之後,有獻書開壁事,更無所不知;子長對此孔經大事,更無所不紀。然而《史記》無之,則為劉歆之偽竄無疑也。加以師丹大怒,公孫祿、範升嚴劾,龔勝稱病,諸博士嚴拒,乃知古文之全為偽,騞然以解矣。於是以《史記》為主,遍考《漢書》而辨之;以今文為主,遍考古文而辨之;遍考周、秦、西漢群書,無不合者。雖間有竄亂,或儒家以外雜史有之,則劉歆採擷之所自出也。於是渙然冰釋,怡然理順,萬理千條,縱橫皆合矣。 吾憂天下學者窮經之人迷途而苦難也,乃先撰《偽經考》,粗發其大端,俾學者明辨之,舍古文而從今文,辨偽經而得真經。夫今文經說甚少,同條而不亂、一致而無歧。學者通之,至易至簡,讀三數月可通經,數歲可通群今文經,通不過十餘種,所謂用力少而蓄德多,孔子之微言大義昭然發蒙矣。視向之為經學者,遍讀正續《皇清經解》《經義考》《通志堂經解》《經苑》及《四庫全書提要》經部諸書,凡萬千種,其倍於今文經說以千百計,窮年不能畢其業、皓首不能言其故,迷亂支離、乖迕不可究詰,較其所得,豈不遠哉? 今世亦有好學深思之士,談今古之辯,或闇有相合者,惜其一面尊今文而攻古文,一面尊信偽《周官》以為皇帝王霸之運,矛盾自陷,界畛自亂。其它所在多有,脈絡不清,條理不晰,其為半明半昧之識,與前儒雜糅今古者無異。何以明真教而導後士?或者不察,聽其所言,則觀其尊偽《周禮》一事,而知其道不相謀,翩其反而也。 當《偽經考》初出時,海內風行,上海及各直省翻印五版。徐研甫編修仁鑄督湖南學,以之試士。時湘士莫不誦讀,或攜入場屋,又有以分贈英、美、日本書藏,吾亦以之進呈睿覽矣。然篤守許、鄭之徒則怒而相攻,甚至朝野譁然。時吾尚以諸生試場屋,侍郎汪鳴鑾,於典粵試者授以《偽經考》,令其途中熟讀,遇持是說者則黜勿中,而吾持說不改。張文襄請吾勿攻古文,願養弟子以萬鐘,辨達旦。吾謂置總督於古今經學中,不能比太倉之一粟,吾豈能以大教真經所系易之也。於是禦史褚成博草疏,交給事中餘聯沅劾於朝,請焚《偽經考》,革舉人,且禁吾講學。比于太史公之誅華士,孔子之誅少正卯。章下粵督李瀚章查辦。李文忠公、翁文恭公及故人黃紹基仲弢、文廷式道希兩學士、沈郎中曾植子培,與夫曾編修廣鈞重伯,多為餘緩頰,乃僅得免,然猶燒版。已而戊戌難作,偽旨特毀此書版;及庚子,將立溥儁,廢德宗,又再奉偽旨毀此書版。於是此書絕跡於天下蓋二十年矣。 丁巳,復辟既敗,幽居於美森院。悼經學之墮地,憂偽古之亂真,慮後學之迷難,乃搜訪原本,重刻是書而敘其本末。夫古今一書之成,寡有忤朝意、曆三焚者。凡物所遇至險難,其所發亦至久。嗚呼,今何時耶,其可援此例耶?然苟孔教猶存,聖經具在,則吾此考必為後士信據,必不能滅。 孔子二千四百六十八年丁巳十月,康有為序於京師美使館之美森院。 (全書完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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