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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▼秦焚六經未嘗亡缺考第一

  按:後世六經亡缺,歸罪秦焚,秦始皇遂嬰彌天之罪,不知此劉歆之偽說也。歆欲偽作諸經,不謂諸經殘缺,則無以為作偽竄入之地,窺有秦焚之間,故一舉而歸之。一則曰「書缺簡脫。」《漢書·藝文志》《楚元王傳》一則曰:「學殘文缺。」《漢書·楚元王傳》。又曰「秦焚《詩》《書》六藝從此缺焉。」《漢書·儒林傳》《史記·儒林傳》亦竄入又曰「秦焚《詩》《書》,書散亡益多。」《史記·儒林傳》竄入學者習而熟之,以為固然,未能精心考校其說之是非,故其偽經得乘虛而入。蔽掩天下,皆假校書之權為之也。

  今據《史記》及諸傳記條別證之如左:

  三十四年,丞相臣斯昧死言「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。非博士官所職,天下敢有藏《詩》《書》、百家語者,悉詣守尉雜燒之。令下三十日不燒,黥為城旦。所不去者,醫藥、蔔筮、種樹之書。若欲有學法令,《集解》,徐廣曰「一無『法令』二字。」以吏為師。」制曰「可。」(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)

  按:焚書之令,但燒民間之書,若博士所職,則《詩》《書》、百家自存。夫政、斯焚書之意,但欲愚民而自智,非欲自愚。若並秘府所藏、博士所職而盡焚之,而僅存醫藥、蔔筮、種樹之書,是秦並自愚也,何以為國?《史記》別白而言之曰:「非博士所職藏者悉燒。」則博士所職,保守珍重,未嘗焚燒,文至明也。又雲「若欲有學,以吏為師。」吏,即博士也。然則欲學《詩》《書》六藝者,詣博士受業則可矣。實欲重京師而抑郡國,強幹弱支之計耳。漢制「郡國計偕,詣太常受業如弟子」,猶因秦制也。夫博士既有守職之藏書,學者可詣吏而受業,《詩》《書》之事,尊而方長,然則謂「秦焚《詩》《書》,六藝遂缺」,非妄言而何?然而二千年之學者遂為所惑,雖魁儒輩出,無一人細心讀書,祛其偽妄者,豈不異哉!

  或疑《始皇紀》雲「今天下已定,法令出一,士則學習法令辟禁,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,以非當世。」然則秦焚書之意,蓋深忌士之學古,而專欲其學習法令,豈焚書之後尚有聽習《詩》《書》之制?則所謂欲學者「以吏為師」,必為學法令明矣。釋之曰:秦焚《詩》《書》,博士之職不焚,是《詩》《書》,博士之專職。秦博士如叔孫通,有儒生弟子百余人,諸生不習《詩》《書》,何為複作博士弟子?既從博士受業,如秦無「以吏為師」之令,則何等腐生,敢公犯詔書而以私學相號聚乎?「不師今而學古」,乃一時廷議之虛辭;至詣博士受《詩》《書》,則一朝典制。佐驗顯然,必不能以虛辭顛倒者矣。《朱子語類》亦有「秦只教天下焚書,他朝廷依舊留得」之說。見卷一百三十八

  「古者天下散亂,莫能相一,是以諸侯並作,語皆道古以害今,飾虛言以亂實,人善其所私學,以非上所建立。今陛下並有天下,辨白黑而定一尊,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,聞令下,即各以其私學議之;入則心非,出則巷議,非主以為名,異趣以為高,率群下以造謗。如此不禁,則主勢降乎上,党與成乎下。禁之便。臣請諸有文學、《詩》《書》、百家語者,蠲除去之。令到,滿三十日弗去,黥為城旦。所不去者,醫藥、蔔筮、種樹之書。若有欲學者,以吏為師。」始皇可其議,收去《詩》《書》、百家之語,以愚百姓,使天下無以古非今。明法度,定律令,皆以始皇起。(《史記·李斯傳》)

  按:《秦始皇本記》雲「若欲有學法令,以吏為師。」徐廣曰「一無『法令』二字。」以《李斯傳》考之,雲「若有欲學者,以吏為師」,無「法令」二字。此為當時令甲,故史公錄之無一字異。二文互證,然則「法令」二字為劉歆所竄亂者可見矣。徐廣所見,猶是史公原本。《十二諸侯年表》雲「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」,徐廣曰「一雲『治國聞』」,亦是史公原本如此。然則《史記》若是之類,其為歆所竄者,皆可以此推之矣。

  侯生、盧生相與謀曰「始皇為人,天性剛戾自用。起諸侯,並天下,意得欲從,以為自古莫能及己。專任獄吏,獄吏得親幸。博士雖七十人,特備員弗用。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,倚辨於上。上樂以刑殺為威,天下畏罪持祿,莫敢盡忠。上不聞過而日驕,下懾伏謾欺以取容。秦法:不得兼方,不驗輒死。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,皆良士,畏忌諱,諛不敢端言其過。天下之事,無大小皆決於上。上至以衡石量書,日夜有呈,不中呈不得休息。貪於權勢至如此,未可為求仙藥。」於是乃亡去。始皇聞亡,乃大怒曰「吾前收天下書,不中用者盡去之。悉召文學、方術士甚眾,欲以興太平。方士欲練以求奇藥。今聞韓眾去不報,徐市等費以巨萬計,終不得藥,徒奸利相告日聞。盧生等,吾尊賜之甚厚,今乃誹謗我,以重吾不德也。諸生在鹹陽者,吾使人廉問,或為訞言以亂黔首。」於是使禦史悉按問諸生。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。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,皆坑之鹹陽,使天下知之,以懲後。益發謫徙邊。(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)

  按:秦雖不尚儒術,然博士之員尚七十人,可謂多矣。且召文學甚眾,盧生等尊賜甚厚,不為薄也。坑者僅鹹陽諸生四百六十餘人,誣為「妖言」,傳相告引,且多方士,非盡儒者。此亦漢鉤黨之類耳。鉤党殺天下高名善士百餘人,然郡國不遭黨禍之士尚不啻百億萬也。伏生、叔孫通即秦時博士,張蒼即秦時禦史。自兩生外,魯諸生隨叔孫通議禮者三十餘人,皆秦諸生,皆未嘗被坑者。其人皆懷蘊六藝,學通《詩》《書》,逮漢猶存者也。然則以坑儒為絕儒術者,亦妄言也。

  二世皇帝元年:令群臣議尊始皇廟。群臣皆頓首言曰「古者天子七廟,諸侯五,大夫三,雖萬世世不軼毀。今始皇為極廟,四海之內皆獻貢職,增犧牲,禮咸備,毋以加。先王廟,或在西雍,或在鹹陽。天子儀,當獨奉酌祠始皇廟。」自襄公已下軼毀。所置凡七廟。(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)

  此議與《谷梁》《王制》《禮器》《荀子》合。博士之議固存也。

 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。太史公曰「斯知六藝之歸。」(《史記·李斯傳》)

  沛公至鹹陽,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。何獨先入收秦丞相、禦史律令圖書藏之。(《史記·蕭相國世家》)

  按:焚書在始皇三十四年,坑儒在始皇三十五年,始皇崩於三十七年七月,戍卒陳涉反于二世元年七月,李斯誅於二世二年七月,漢高祖入咸陽在二世三年十月。自焚書至陳涉反,凡四年,至高祖入關,凡六年;自坑儒至陳涉反,凡四年。至高祖入關,凡五年。坑、焚之後,尚有荀卿高弟「知六藝之歸」李斯其人者為丞相,死于陳涉反後。坑、焚至漢興為日至近,博士具官,儒生甚夥。即不焚燒,罪僅城旦,天下之藏書者尤不少,況蕭何收丞相、禦史府之圖書哉!丞相府圖書,即李斯所領之圖書也。「斯知六藝之歸」,何收其府圖書,六藝何從亡缺?何待共王壞壁忽得異書邪?事理易明,殆不待辨。

  後陵遲以至於始皇,天下並爭於戰國,儒術既絀焉,然齊、魯之間,學者獨不廢也。及高皇帝誅項籍,舉兵圍魯,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、樂,弦歌之音不絕。豈非聖人之遺化,好禮樂之國哉?故孔子在陳,曰「歸歟,歸歟!吾黨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」夫齊、魯之間于文學,自古以來,其天性也。故漢興,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,講習大射、鄉飲之禮。叔孫通作漢禮儀,因為太常;諸生弟子共定者,鹹為選首。於是喟然歎興於學。然尚有干戈,平定四海,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。孝惠、呂後時,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。孝文時頗徵用,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。及至孝景,不任儒者,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,故諸博士具官待問,未有進者。(《史記·儒林傳》)

  按:《儒林傳》言戰國絀儒,然齊、魯學者不廢;又言高帝圍魯,諸儒講誦習禮、樂不絕;又言聖人遺化,好禮、樂之國,于文學其天性也,漢興,諸儒修其經藝,習大射、鄉飲之禮,諸生弟子隨稷嗣而定禮儀。高、惠、文、景雖不好儒,而博士之官仍具。以斯而觀,凡抱禮器之孔甲,被圍之諸儒,定禮之諸生,具官之博士,皆生長焚書之前,逃出於坑儒之外。所雲「講誦」,所雲「經藝」,皆孔子相傳之本。加有口誦,非城旦之刑、數年之間所能磨滅,必不至百篇之《書》亡其大半,《逸禮》《周官》《左傳》若罔聞知也。然則焚書坑儒雖有虐政,無關六經之存亡。而偽經突出哀、平之世,固不足攻,即出共王、安國之時,亦不足攻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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