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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四


  仲弓問子桑伯子。子曰:「可也,簡。」仲弓曰:「居敬而行簡,以臨其民,不亦可乎?居簡而行簡,無乃太簡乎?」子曰:「雍之言然。」〔《論語·雍也》〕

  〔莊子稱子桑戶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相與為友,曰:「孰能相與於無相與,相為於無相為?孰能登天遊霧,撓排無極,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?」〕

  《說苑》謂子桑戶「不衣冠而處」,蓋開楊學之先聲者,故仲弓不以為然。

  孔子曰:「可也,簡。」簡者,易野也。易野者,無禮文也。孔子見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。弟子曰:「夫子何為見此人乎?」曰:「其質美而無文,吾欲說而文之。」孔子去。子桑伯子門人不說,曰:「何為見孔子乎?」曰:「其質美而文繁,吾欲說而去其文。」故曰:文質修者,謂之君子;有質而無文,謂之易野。子桑伯子易野,欲同人道於牛馬,故仲弓曰太簡。〔《說苑·修文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子桑伯子。

  原壤夷俟。子曰:「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。老而不死,是為賊。」以杖叩其脛。〔《論語·憲問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原壤。

  棘子成曰:「君子質而已矣,何以文為?」子貢曰:「惜乎!夫子之說君子也,駟不及舌。文猶質也,質猶文也。虎豹之鞟,猶犬羊之鞟。」〔《論語·顏淵》〕

  棘子成欲彌文,子貢譏之。謂文不足奇者,子成之徒也。〔《論衡·書解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棘子成。

  孔子為魯司寇,七日而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。門人聞之,趨而進,至者不言,其意皆一也。子貢後至,趨而進,曰:「夫少正卯者,魯國之聞人矣,夫子始為政,何以先誅之?」孔子曰:「賜也,非爾所及也。夫王者之誅有五,而盜竊不與焉。一曰心逆而險,二曰言偽而辨,三曰行辟而堅,四曰志愚而博,五曰順非而澤。此五者皆有辨知聰達之名,而非其真也。苟行以偽,則其智足以移眾,強足以獨立。此奸人之雄也,不可不誅。夫有五者之一,則不免於誅,今少正卯兼之,是以先誅之也。」〔《說苑·指武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少正卯。

  竇太后好老子書,召轅固生問老子書。固曰:「此是家人言耳。」〔《史記·儒林傳》〕

  恬澹無欲,志不在於仕,苟欲全身養性為賢乎?是則老聃之徒也。道人與賢殊科者,憂世濟民於難。是以孔子棲棲,墨子遑遑,不進與孔、墨合務,而遠與黃、老同操,非賢也。〔《論衡·定賢》〕

  〔儒與楊、墨,其道為三,而老氏為我,儒、墨救世,則雖三而實為二焉。故在戰國,儒、墨最盛,而老氏遜之,以其俱救世也。至於漢初,老氏最盛,儒學駸駸其間,而墨亡矣。蓋救世之道同,而儒順墨逆,故墨歸於儒;老氏與儒相反,故後世反有存也。〕

  儒學亦黜老子。道不同不相為謀,豈謂是耶?〔《史記·老子韓非列傳》〕

  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號而出。弟子曰:「非夫子之友邪?」曰:「然。」「然則吊焉若此,可乎?」曰:「然。始也吾以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,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會之,必有不蘄言而言,不蘄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」〔《莊子·養生主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老子。

  聖王不作,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,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歸楊,則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無君也;墨氏兼愛,是無父也。無父無君,是禽獸也。公明儀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饑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」楊、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說誣民,充塞仁義也。仁義充塞,則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,吾為此懼。閑先聖之道,距楊、墨,放淫辭,邪說者不得作。作於其心,害於其事。作於其事,害於其政。聖人複起,不易吾言矣。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、驅猛獸而百姓甯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。《詩》云:「戎狄是膺,荊、舒是懲,則莫我敢承。」無父無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說,詎釐行,放淫辭,以承三聖者,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楊、墨者,聖人之徒也。〔《孟子·滕文》〕

  〔孟子終日以明孔道、辟楊墨為事,至引三聖自比,攻之以洪水猛獸,厲其詞如此。率子弟辟之,謂能距楊、墨即為聖徒,其樹之標、立之黨也如此。聖門有此堅勁之師,此楊、墨所以敗績矣。〕

  孟子傷楊、墨之議,大奪儒家之論,引平直之說,褒是抑非,世人以為好辯。孟子曰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。」〔《論衡·對作》〕

  楊、墨之學不亂傳義,則孟子之傳不造。〔《論衡·對作》〕

  〔墨子、孟子俱與告子辨,則相去不遠。楊朱為老子弟子,亦相去不遠。而言盈天下,二氏之力勁甚。墨子短喪,尤攻儒道,故孟子以「無父」斥之,誠不得已。揚雄謂楊、墨當道,孟子辟之,「廓如也」。此真功不在禹下哉!或以昌黎謂孔子必用墨子,墨子必用孔子,孔、墨互攻,乃其後學,非二師之道本然。是未讀墨子《非儒》、《公孟》。墨氏實挾全力以倒戈孔門,實無兩立之理。昌黎生在唐時,已不知孔、墨改制爭教之由,固不足辨也。〕

  孟子曰:楊子取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為也;墨子兼愛,摩頂放踵,利天下為之。〔《孟子·盡心》〕

  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〔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〕

 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固願見。今吾尚病,病癒,我且往見。」夷子不來。他日又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今則可以見矣。不直則道不見,我且直之。吾聞夷子,墨者。墨之治喪也,以薄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。然而夷子葬其親厚,則是以所賤事其親也。」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,此言何謂也?之則以為愛無差等,施由親始。」徐子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?彼有取爾也。赤子匍匐將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」〔《孟子·滕文》〕

  墨子之言,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。夫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〔《荀子·富國》〕

  夫有餘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天下之公患,亂傷之也。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?我以墨子之非樂也,則使天下亂;墨子之節用也,則使天下貧。非將隳之也,說不免焉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蹙然衣粗食惡,憂戚而非樂,若是則瘠。瘠則不足欲,不足欲則賞不行。

  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少人徒,省官職,上功勞苦,與百姓均事業,齊功勞,若是則不威,不威則賞罰不行。賞不行,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;罰不行,則不肖者不得而退也。賢者不可得而進也,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,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。若是,則萬物失宜,事變失應,上失天時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,天下敖然若燒若焦。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,啜菽飲水,惡能足之乎?既以伐其本,竭其原,而焦天下矣。〔同上〕

  故墨術誠行,則天下尚儉而彌貧,非鬥而日爭,勞苦頓萃而愈無功,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。〔並同上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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