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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▼卷十七 儒攻諸子考

  〔興國者必平僭偽,任道者必攘異端。異說嵬瑣怪偉,足以惑世誣民,充塞大道。為儒之宗子,為儒之將帥,張皇六師,無害寡命,以推行大道,固守聖法,豈得已哉!傳曰:執德不宏,信道不篤,焉能為有,焉能為無?當諸子之朋興,天下之充塞,而摧陷廓清,道日光大,戰國則遍行天下,後世則一統大教。孟、荀揚其鑣,董子定其業。嗚呼!儒家而編功臣傳耶,其淮陰、中山哉?〕

  假今之世,飾邪說,文奸言,以梟亂天下,欺惑愚眾,矞宇嵬瑣,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,有人矣。縱情性,安恣睢,禽獸之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它囂、魏牟也。忍情性,綦谿利跂,苟以分異人為高,不足以合大眾,明大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陳仲、史軿也。不知一天下、建國家之權稱,上功用,大儉約,而僈差等,曾不足以容辨異,懸君臣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墨翟、宋掞也。尚法而無法,下修而好作,上則取聽於上,下則取從於俗,終日言成文典,及抃察之,則倜然無所歸宿,不可以經國定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慎到、田駢也。不法先王,不是禮義,而好治怪說,玩琦辭,甚察而不惠,辯而無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為治綱紀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惠施、鄧析也。〔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〕

  夫當世之愚,飾邪說,文奸言,以亂天下,欺惑愚眾,使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,即是范雎、魏牟、田文、莊周、慎到、田駢、墨翟、宋鉶、鄧析、惠施之徒也。此十子者,皆順非而澤,聞見雜博,然而不師上古,不法先王,按往舊造說,務而自功,道無所遇,二人相從。故曰,十子者之工說,說皆不足合大道,美風俗,治紀綱;然其持之各有故,言之皆有理,足以欺惑眾愚,交亂撲鄙,則是十子之罪也。〔《韓詩外傳》〕

  〔《韓詩》無思、孟,但攻十子,宜得其確。則攻思、孟者,或荀氏後學傅益之歟?它囂作範雎,或是名字之異。莊周添出。〕

  萬物為道一雰,一物為萬物一雰,愚者為一物一雰,而自以為知道,無知也。慎子有見於後,無見於先。老子有見於詘,無見於信。墨子有見於齊,無見於畸。宋子有見於少,無見於多。有後而無先,則群眾無門。有詘而無信,則貴賤不分。有齊而無畸,則政令不施。有少而無多,則群眾不化。〔《荀子·天論》〕

  〔孔子之道,六通四辟,無夫不在,諸子之學悉受範圍。然當時諸子改制紛如,競標宗旨,守執一偏,以自高異。天下學者,靡然從風。荀子特揭其所短,指其所蔽,極力遍攻。儒教光大,荀子最有力焉。〕

  禮之理,誠深矣!堅白同異之察,入焉而溺,其理誠大矣。擅作典制僻陋之說,入焉而喪,其理誠高矣。暴慢恣睢輕俗之屬,入焉而隊。〔《荀子·禮論》〕

  〔擅作典制,當時諸子紛紛改作,以與儒教為難者。堅白同異,則墨及公孫龍。暴慢恣睢,則楊、列、申、韓。荀子攻之,以昌儒學。〕

  周、秦之際,諸子並作,皆論他事,不頌主上,無益於國,無補於化。〔《論衡·佚文》〕

  百家異說,各有所出。若夫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蓋之無一橑,而輪之無一輻,有之可以備數,無之未有害於用也。己自以為獨擅之,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。〔《淮南子·俶真訓》〕

  蘇秦、吳起以權勢自殺,商鞅、李斯以尊重自滅,皆貪祿慕榮以沒其身。從車百乘,曾不足以載其禍也。〔《鹽鐵論·毀學》〕

  小人知淺而謀大,羸弱而任重,故中道而廢,蘇秦、商鞅是也。〔《鹽鐵論·遵道》〕

  陶著書數十萬言,又作《七曜論》,匡老子,反韓非,複孟軻。〔《後漢·劉陶傳》〕

  〔陶亦揚雄、昌黎之比。以其書不傳,故後賢忘之。然陶生後漢時,孔學大明,攻諸子不足為功矣;惟獨尊孟子,最為先河。其識之高,亦在昌黎、皮日休之前驅矣。〕

  ——右儒攻諸子總義。

  子曰:「管仲之器小哉!」或曰:「管仲儉乎?」曰:「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,焉得儉?」「然則管仲知禮乎?」曰:「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;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」〔《論語·八佾》〕

  管仲相齊,曰:「臣貴矣,然而臣貧。」桓公曰:「使子有三歸之家。」曰:「臣富矣,然而臣卑。」桓公使立于高、國之上。曰:「臣尊矣,然而臣疏。」乃立為仲父。孔子聞而非之,曰:「泰侈逼上。」一曰:管仲父出,朱蓋青衣,置鼓而歸,庭有陳鼎,家有三歸。孔子曰:「良大夫也,其侈逼上。」〔《韓非子·外儲說左》〕

  子路曰:「桓公殺公子糾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」曰:「未仁乎?」〔《論語·憲問》〕

  子貢曰:「管仲非仁者與?桓公殺公子糾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〔同上〕

  仲尼遊齊,見景公。景公曰:「先生奚不見寡人宰乎?」仲尼對曰:「臣聞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,是有三心,所以不見也。」〔《晏子春秋·外篇》〕

  相三君而善不通下,晏子細人也。〔同上〕

  孟子曰: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:「吾子與子路孰賢?」曾西蹴然曰:「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」曰:「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?」曾西艴然不悅,曰:「爾何曾比予于管仲?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,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,功烈如彼其卑也。爾何曾比予於是!」曰: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願之乎?〔《孟子·公孫醜》〕

  ——右儒攻管子、晏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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