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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卷十六 儒墨爭教交攻考 〔昌黎謂孔子必用墨子,墨子必用孔子,二家相攻,非二師之道本然。幹言哉!孔子開教在先,道無不包。墨子本其後學,乃自創新教,銳奪孔席以自立,所以攻難者無不至。所謂蠹生於木,而自喙其木耶?挾堅苦之志,俠死之氣,橫厲無前,不數十年,遂與儒分領天下,真儒之勁敵也。攻儒者亦未有過墨者矣。王肅之攻康成,陽明之攻朱子,皆後起爭勝之習,墨子真其類也。孟、荀之力辟,豈能已哉,豈能已哉!昌黎真幹言也!今別著交攻之言,亦猶漢史存楚、漢大案雲耳。〕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「子以三年之喪為非,子之三日之喪亦非也〔三日當為三月〕。」子墨子曰:「子以三年之喪非三日之喪,是猶果〔當為裸〕謂撅者不恭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〔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,公孟子固善於攻,而墨子乃不特善攻而且善守也。〕 二三子複於子墨子曰:「告子曰,言義而行甚惡。請棄之。」子墨子曰:「不可。稱我言以毀我行,愈於亡。有人于此,翟甚不仁,尊天事鬼愛人,甚不仁,猶愈於亡也。今告子言談甚辯,言仁義而不吾毀,告子毀,猶愈亡也。」二三子複於子墨子曰:「告子勝為仁。」子墨子曰:「未必然也。告子為仁,譬猶諭以為長,隱以為廣,不可久也。」告子謂子墨子曰:「我治國為政。」子墨子曰:「政者,口言之,身必行之。今子口言之,而身不行,是子之身亂也。子不能治子之身,惡能治國政?子姑亡,子之身亂之矣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〔告子言不類異教,當是孔門後學,雖與孟子殊,而與墨子辯,亦如荀子之類耳。惟告子與孟子同時,而又反與墨子辯,則墨子去孟子時不遠,必非與孔子同時者。然其教已大行如此,亦可謂非常巨力矣。〕 公孟子曰「無鬼神」,又曰「君子必學祭祀」。子墨子曰:「執無鬼而學祭禮,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,是猶無魚而為魚罟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公孟子曰:「貧富壽夭,齰然在天,不可損益。」又曰:「君子必學。」子墨子曰:「教人學而執有命,是猶命人葆而去丌冠也。」〔同上〕 〔墨子右鬼非命,楊子已攻之,豈獨公孟子?而墨氏反唇相稽,強辭奪理,知儒、墨交攻,不遺餘力矣。〕 故有儒、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,而非其所是。〔《莊子·齊物》〕 〔諸子中儒、墨最盛,故相攻之是非最多。〕 鄭人緩也,呻吟裘氏之地,只三年而緩為儒。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使其弟墨。儒、墨相與辯,其父助翟。十年而緩自殺。其父夢之曰:「使而子為墨者,予也。闔胡嘗視其良?既為秋柏之實矣。」〔《莊子·列禦寇》〕 〔緩以為儒而得富貴,乃使其弟為墨。信道不篤,乃複辯之,有死之道焉。然當時兩教大盛,聽人擇所從,有一家父子兄弟而異教者,亦可見大道經幾許辯爭,而後一統矣。〕 夫施及三王,而天下大駭矣。下有桀、蹠,上有曾、史,而儒、墨畢起。於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誕信相譏,而天下衰矣。〔《莊子·在宥》〕 〔莊子在儒、墨之外,坐觀兩教之爭。如墨子謂子路褫人衣而酤酒,孔子苟生,不問所由,真所謂相疑相譏者矣。〕 君子之人若儒、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絜也,而況今之人乎!〔《莊子·知北遊》〕 〔儒、墨辯爭是莊子時事,日日有此人,有此案,故頻舉之。〕 墨家之論,以為人死無命。儒家之議,以為人死有命。〔《論衡·命義》〕 儒家之徒董無心,墨家之役纏子,相見講道。纏子稱墨家佑鬼神。〔《論衡·福虛》〕 〔想見兩教人聚會爭教之風。〕 儒家之宗,孔子也。墨家之祖,墨翟也。且案儒道傳而墨法廢者,儒之道義可為,而墨之法議難從也。何以驗之?墨家薄葬右鬼,道乖相反,違其實,宜以難從也。乖違如何?使鬼非死人之精也,右之未可知。今墨家謂鬼,審人之精也。厚其精而薄其屍,此於其神厚而于其體薄也,薄厚不相勝,華實不相副,則怒而降禍,雖有其鬼,終以死恨,人情欲厚惡薄,神心猶然。用墨子之法,事鬼求福,福罕至而禍常來也。以一況百,而墨家為法,皆若此類也。〔《論衡·案書》〕 〔仲任能知儒宗孔,墨宗墨,又知孔道所以傳,墨法所以廢,於諸子改制托先王之事,蓋猶能知之也。〕 〔想東漢人皆能明之,亦視為固然之義矣。〕 聖賢之業,皆以薄葬省用為務。然而世尚厚葬,有奢泰之失者,儒家論不明、墨家議之非故也。墨家之議右鬼,以為人死輒為神鬼而有知,能形而害人,故引杜伯之類以為效驗。儒家不從,以為死人無知,不能為鬼。然而賻祭備物者,示不負死,以觀生也。陸賈依儒家而說,故其立語,不肯明處。劉子政舉薄葬之奏,務欲省用,不能極論。是以世俗內持狐疑之議,外聞杜伯之類,又見病且終者,墓中死人來與相見,故遂信是。謂死如生,閔死獨葬,魂孤無副,丘墓閉藏,穀物乏匱,故作偶人以侍屍柩,多藏食物以歆精魂。積浸流至,或破家盡業,以充死棺,殺人以殉葬,以快生意。非知其內無益,而奢侈之心外相慕也。以為死人有知,與生人無以異。孔子非之,而亦無以定實。 然而陸賈之論,兩無所處,劉子政奏,亦不能明儒家無知之驗。墨家有知之故。事莫明於有效,論莫定於有證,空言虛語,雖得道心,人猶不信。是以世俗輕愚信禍福者,畏死不懼義,重死不顧生,竭財以事神,空家以送終。辯士文人有效驗,若墨家之以杜伯為據,則死無知之實可明,薄葬省財之教可立也。今墨家非儒,儒家非墨,各有所持,故乖不合;業難齊同,故二家爭論。〔《論衡·薄葬》〕 〔王充在東漢時,猶知儒、墨各自創說改制,以制不同,各相攻難。然則諸子改制之義,至東漢時,人人猶知之。經偽古文家變亂後,盡以六經歸之先王、周公,於是此說乃始不明耳。〕 ——右儒、墨互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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