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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八


 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:「吾以仲尼為貞幹,國其有瘳乎?」曰:「殆哉圾乎!仲尼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,以支為旨,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,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!彼宜女與?予頤與?誤而可矣。今使民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也。為後世慮,不若休之,難治也。」施於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。商賈不齒。〔《莊子·列禦寇》〕

  宋陽裡華子,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,在塗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,今不識先,後不識今。闔室毒之。謁史而蔔之,弗占。謁巫而禱之,弗禁。謁醫而攻之,弗已。魯有儒生,自媒能治之。華子之妻子,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「此固非封兆之所占,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其瘳乎?」於是試露之而求衣,饑之而求食,幽之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「疾可已也,然吾之方密傳世,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。」從之,莫知其所施為也,而積年之疾,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乃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。華子曰:「囊吾忘也,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,既往數十年來,存亡得失,哀樂好惡,擾擾萬緒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、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,須臾之忘,可複得乎?」〔《列子·周穆王》〕

  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,聞歌以為哭,視白以為黑,饗香以為朽,嘗甘以為苦,行非以為是。意之所之,天地四方,水火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「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。」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「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,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,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,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,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。不足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,其心盡知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,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!」〔同上〕

  曩吾修《詩》、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。而魯之君臣,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性情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吾始知《詩》、《書》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。〔《列子·仲尼》〕

  昔有昆弟三人,遊齊、魯之間,同師而學,進仁義之道而歸。其父曰:「仁義之道若何?」伯曰:「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。」仲曰:「仁義使我殺身以成名。」叔曰:「仁義使我身名並全。」彼三術相反,而同出於儒,孰是孰非邪?〔《列子·說符》〕

  楊朱曰:原憲窶於魯,子貢殖於衛。原憲之窶損生,子貢之殖累身。然則窶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樂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樂生者不窶,善逸身者不殖。〔《列子·楊朱》〕

  孔子明帝王之道,應時君之聘,伐樹于宋,削跡於衛,窮于商、周,圍于陳、蔡、受屈于季氏,見辱於陽虎,戚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凡彼四聖者,生無一日之歡,死有萬世之名。名者,固非實之所取也,雖稱之弗知,雖賞之弗知,與株塊無以異矣。〔同上〕

  世之學術者說人主,不曰乘威嚴之勢,以困奸邪之臣,而皆曰仁義惠愛而已矣。世主美仁義之名,而不察其實,是以大者國亡身死,小者地削主卑。〔《韓非子·奸劫弑臣》〕

  或問儒者曰:「方此時也,堯安在?」其人曰:「堯為天子。」然則仲尼之聖堯奈何?聖人明察在上位,將使天下無奸也。今耕漁不爭,陶器不窳,舜又何德而化?舜之救敗也,則是堯有失也。賢舜則去堯之明察,聖堯則去舜之德化,不可兩得也。〔《韓非子·難一》〕

  襄子圍於晉陽中,出圍,賞有功者五人,高赫為賞首。張孟談曰:「晉陽之事,赫無大功,今為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事,寡人國危,社稷殆矣,吾群臣無有不驕侮之意者,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,是以先之。」仲尼聞之曰:「善賞哉,襄子賞一人,而天下為人臣者,莫敢失禮矣。」或曰:仲尼不知善賞矣。

  夫善賞罰者,百官不敢侵職,群臣不敢失禮,上設其法而下無奸詐之心,如此,則可謂善賞罰矣。使襄子於晉陽也,令不行,禁不止,是襄子無國,晉陽無君也,尚誰與守哉?今襄子於晉陽也,知氏灌之,曰灶生蛙,而民無反心,是君臣親也。襄子有君臣親之澤,操令行禁止之法,而猶有驕侮之臣,是襄子失罰也。為人臣者,乘事而有功則賞。今赫僅不驕侮,而襄子賞之,是失賞也。明主賞不加於無功,罰不加於無罪。今襄子不誅驕侮之臣,而賞無功之赫,安在襄子之善賞也?故曰:仲尼不知善賞。〔同上〕

  人主者,說辯察之言,尊賢抗之行,故夫作法術之人,立取捨之行,別辭爭之論,而莫為之正。是以儒服帶劍者眾,而耕戰之士寡。〔《韓非子·問辯》〕

  今學者皆道書策之頌語,不察當世之實事,曰:上不愛民,賦斂常重,則用不足而下恐上,故天下大亂。此以為足其財用以加愛焉,雖輕刑罰可以治也。此言不然矣。〔《韓非子·六反》〕

  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,而人主兼禮之。此所以亂也。〔《韓非子·五蠹》〕

  是故亂國之俗,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,以藉仁義、盛容服,而飾辯說,以疑當世之法,而貳人主之心;其言古者,為設詐稱借於外力,以成其私,而遺社稷之利。〔同上〕

  今世儒者之說人主,不善今之所以為治,而語已治之功;不審官法之事,不察奸邪之情,而皆道上古之傳,譽先王之成功。儒者飾辭曰:聽吾言則可以霸王。此說者之巫祝,有度之主不受也。〔《韓非子·顯學》〕

  臣曰: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順之道也。〔《韓非子·忠孝》〕

  韓非者,韓之諸公子,喜刑名法術之學,而其歸本於黃、老。非為人口吃,不能道說,而善著書,與李斯俱事荀卿,斯自以為不如非。非見韓之削弱,數以書諫韓王。韓王不能用。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修明其法制,執勢以禦其臣下,富國強兵,而以求人任賢,反舉浮淫之蠹,而加之於功實之上;以為儒者用文亂法,而俠者以武犯禁,寬則寵名譽之人,急則用介胄之士;今者所養非所用,所用非所養。〔《史記·老子韓非列傳》〕

  〔韓非者,出儒學,兼墨學、法術,而實同於老學,故攻儒最甚,即以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為虱,儒家之蠹,未有甚於韓非者。〕

 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,動合無形,贍足萬物。其為術也,因陰陽之大順,采儒、墨之善,撮名、法之要,與時遷移,應物變化,立俗施事,無所不宜。指約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。儒者則不然,以為人主,天下之儀錶也,主倡而臣和,主先而臣隨,如此則主勞而臣逸。至於大道之要,去健羨,絀聰明,釋此而任術。夫神大用則竭,形大勞則敝,形神騷動,欲與天地長久,非所聞也。〔《史記·太史公自序》〕

  〔太史談是黃、老學,故尊道而抑儒。〕

  夫儒者以六藝為法。六藝經傳以千萬數,累世不能通其學,當年不能究其禮。故曰:博而寡要,勞而少功。〔《史記·太史公自序》〕

  〔太史談雖受易於楊何,然本為黃、老學,性好簡易,畏經傳之繁,故以為太博而過勞也。〕

  黯常毀儒,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,以阿人主取容。〔《史記·汲鄭列傳》〕

  〔汲黯是黃、老學者,亦攻儒。〕

  世之學老子者則黜儒學,儒學亦黜老子。道不同不相為謀,豈為是邪?〔《史記·老子韓非列傳》〕

  〔文、景之世,尚黃、老,故老學大盛。於時墨學已衰,故與儒爭教者,惟有老學也。故在武帝博士弟子未立以前百年,為儒、老互爭之世。〕

  ——右老學攻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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