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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七


  老子曰:子所言者,其人與骨,皆已朽矣,獨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時則駕,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。吾聞之,良賈深藏若虛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驕氣與多欲,態色與淫志,是皆無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,若是而已。〔《史記·老子韓非列傳》〕

  〔托老子以攻儒耳。箸書之老子與孔子不同時,無緣相攻辨。〕

  道隱于小成,言隱於榮華,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,而非其所是。〔《莊子·齊物論》〕

  孔子適楚。楚狂接輿遊其門,曰:「鳳兮鳳兮,何如德之衰也?來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聖人成焉,天下無道,聖人生焉,方今之時,僅免刑焉。福輕乎羽,莫之知載;禍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!臨人以德。殆乎殆乎!畫地而趨。迷陽迷陽,無傷吾行,吾行卻曲,無傷吾足。」山木,自寇也。膏火,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。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〔《莊子·人間世》〕

  無趾語老聃曰:「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賓賓以學子為?彼且蘄以筍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?」老聃曰:「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,以可不可為一貫者?解其桎梏,其可乎?」無趾曰:「天刑之,安可解?」〔《莊子·德充符》〕

  枝於仁者,擢德塞性,以收名聲,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,非乎?而曾、史是已。〔《莊子·駢拇》〕

  下有桀、蹠,上有曾、史,而儒、墨畢起,於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誕信相譏,而天下衰矣。〔《莊子·在宥》〕

  夫子問于老聃曰:「有人治道若相放,可不可,然不然。辯者有言曰:離堅白,若縣寓。若是,則可謂聖人乎?」老聃曰:「是胥易技系,勞形怵心者也。執狸之狗成思,猿狙之便自山林來。丘!予告若,而所不能聞,與而所不能言。」〔《莊子·天地》〕

  子貢南游于楚,反於晉,過漢陰,見一丈人,方將為圃畦,鑿隧而入井,抱甕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。子貢曰:「有械於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」為圃者卬而視之曰:「奈何?」曰:「鑿木為機,後重前輕,挈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為槔。」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「吾聞之吾師,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。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為也。」子貢瞞然慚,俯而不對。有間,為圃者曰:「子奚為者邪?」曰:「孔丘之徒也。」為圃者曰:「子非夫博學以擬聖,於於以蓋眾,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?汝方將忘汝神氣,墮汝形骸,而庶幾乎?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」〔同上〕

  孔子西藏書于周室。子路謀曰:「由聞周之征藏史,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。夫子欲藏書,則試往因焉。」孔子曰:「善。」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。於是皛十二經以說。老聃中其說,曰:「大謾,願聞其要。」孔子曰:「要在仁義。」老聃曰:「請問仁義人之性邪?」孔子曰:「然。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,真人之性也,又將奚為矣。」老聃曰:「請問何謂仁義?」孔子曰:「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」老聃曰:「意!幾乎後言。夫兼愛,不亦迂乎?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?則天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群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循道而趨,已至矣,又何偈偈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意!夫子亂人之性也。」〔《莊子·天道》〕

  孔子西游於衛。顏淵問師金曰:「以夫子之行,為奚如?」師金曰:「惜乎!而夫子其窮哉。」顏淵曰:「何也?」師金曰:「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屍祝齊戒以將之。及其已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釁之而已。將複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游居寢臥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,故伐樹于宋,削跡於衛,窮于商、周,是非其夢邪?圍于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邪?」〔《莊子·天運》〕

 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,而不聞道,乃南之沛,見老聃。老聃曰:「子來乎?吾聞子,北方之賢者也。子亦得道乎?」孔子曰:「未得也。」老子曰:「子惡乎求之哉?」曰:「吾求之於度數,五年而未得也。」老子曰:「子又惡乎求之哉?」曰:「吾求之於陰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」老子曰:「然。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。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。使道而可以告人,則人莫不告其兄弟。使道而可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無他也,中無主而不止,外無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。由外入者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,止可以一宿,而不可以久處。覯而多責。」

 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。老聃曰:「夫播糠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曌膚,則通昔不寐矣。夫仁義憯然,乃憤吾心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,吾子亦放風而動,總德而立矣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?」

  孔子謂老聃曰:「丘治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經,自以為久矣,孰知其故矣。以奸者七十二君,論先王之道,而明周、召之跡,一君無所鉤用。甚矣夫人之難說也!道之難明邪?」老子曰:「幸矣!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。夫六經,先王之陳跡也,豈其所以跡哉?今子之所言,猶跡也。夫跡,履之所出,而跡豈履哉!」〔並同上〕

  孔子圍于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太公任往吊之,曰:「子幾死乎」曰:「然。」「子惡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任曰:「予嘗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名曰意怠。其為鳥也,翂翂翐翐瑀瑀,而似無能,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,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」〔《莊子·山木》〕

  莊子見魯哀公。哀公曰:「魯多儒士,少為先生方者。」莊子曰:「魯少儒。」哀公曰:「舉魯國而儒服,何謂少乎?」莊子曰:「周聞之,儒者冠圜冠者,知天時;履句屨者,知地形;緩佩玦者,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為其服也;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為不然,何不號於國中,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,其罪死。」於是哀公號之,五日,而魯國無敢儒服者。〔《莊子·田子方》〕

  君子之人若儒、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枌也,而況今之人乎?〔《莊子·知北遊》〕

  道之所一者,德不能同也。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。名若儒、墨而凶矣。〔《莊子·徐無鬼》〕

  儒以《詩》、《禮》發塚。大儒臚傳曰:「東方作矣,事之何若?」小儒曰:「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」「《詩》固有之曰:『青青之麥,生於陵陂,生不佈施,死何含珠為?』」接其鬢,壓其鞬。儒以金椎控其頤,徐別其頰,「無傷口中珠」。〔《莊子·外物》〕

 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曰:「有人于彼,修上而趨下,末僂而後耳,視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?」老萊子曰:「是丘也,召而來。」仲尼至。曰:「丘!去汝躬矜與汝容知,斯為君子矣。」〔同上〕

  「魯人孔丘,聞將軍高義,敬再拜謁者。」謁者入通。盜蹠聞之,大怒,目如明星,發上指冠,曰:「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?為我告之:爾作言造語,妄稱文、武;冠枝木之冠,帶死牛之脅;多辭繆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唇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學士,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,而徼幸于封侯富貴者也。」〔《莊子·盜蹠》〕

  昔者桓公小白,殺兄入嫂,而管仲為臣;田成子常殺君竊國,而孔子受幣。論則賤之,行則下之,則是儒者偽辭。〔並同上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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