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康有為 > 孔子改制考 | 上頁 下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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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卷十五 墨老攻儒尤盛考 儒者曰:「親親有術,尊賢有等。」言親疏尊卑之異也。其禮曰:喪,父母三年;其,妻、後子三年;伯父、叔父、弟兄、庶子,其;戚族人,五月。若以親疏為歲月之數,則親者多而疏者少矣,是妻、後子與父同也。若以尊卑為歲月數,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,而親伯父宗兄而卑子也,逆孰大焉?其親死,列屍弗,登屋窺井,挑鼠穴,探滌器,而求其人焉。以為實在,則戇愚甚矣!如其亡也,必求焉,偽亦大矣。取妻,身迎,祗篸為僕,秉轡授綏,如仰嚴親;昏禮威儀,如承祭祀。顛覆上下,悖逆父母,下則妻子,妻子上侵事親,若此可謂孝乎?儒者,「迎妻,妻之奉祭祀,子將守宗廟,故重之」。應之曰:此誣言也。其宗兄守其先宗廟數十年,死,喪之其。兄弟之妻,奉其先之祭祀弗散,則喪妻子三年,必非以守奉祭祀也。 夫憂妻子以大負累,有曰「所以重親也」,為欲厚所至私,輕所至重,豈非大奸也哉?有強執有命以說議曰:「壽夭貧富,安危治亂,固有天命,不可損益,窮達賞罰幸否有極,人之知力,不能為焉。」群吏信之,則怠於分職。庶人信之,則怠於從事。不治則亂,農事緩則貧。貧且亂政之本,而儒者以為道教,是賤天下之人者也。且夫繁飾禮以淫人,久喪偽哀以謾親,立命緩貧而高浩居,倍本棄事而安怠傲,貪於飲酒,惰於作務,陷於饑寒,危於凍餒,無以違之,是若人氣,鼸鼠藏,而羝羊視,賁彘起。君子笑之。怒曰:「散人!焉知良儒?」 夫夏乞麥禾,五穀既收,大喪是隨,子姓皆從,得厭飲食,畢治數喪,足以至矣。因人之家翠,以為;恃人之野,以為尊。富人有喪,乃大說喜曰:「此衣食之端也。」儒者曰:「君子必服古言,然後仁。」應之曰:所謂古之者,皆嘗新矣,而古人服之,則君子也,然則必法非君子之服,言非君子之言,而後仁乎?又曰:「君子循而不作。」應之曰:古者羿作弓,伃作甲,奚仲作車,巧垂作舟,然則今之鮑函車匠,皆君子也,而羿、伃、奚仲、巧垂,皆小人邪?且其所循,人必或作之,然則其所循,皆小人道也?又曰:「君子勝不逐奔,揜函弗射,施則助之胥車。」應之曰:若皆仁人也,則無說而相與,仁人以其取捨是非之理相告,無故從有故也,弗知從有知也。無辭必服,見善必遷,何故相?若兩暴交爭,其勝者欲不逐奔,揜函弗射,施則助之胥車,雖盡能,猶且不得為君子也。 意暴殘之國也,聖將為世除害,興師誅罰,勝將因用傳術令士卒,曰「毋逐奔,揜函勿射,施則助之胥車」,暴亂之人也得活,天下害不除,是為群殘父母,而深賤世也,不義莫大焉!又曰:「君子若鐘,擊之則鳴,弗擊不鳴。」應之曰:夫仁人事上謁忠,事親得孝,務善則美,有過則諫,此為人臣之道也。今擊之則鳴,弗擊不鳴,隱知豫力,恬漠待問而後對,雖君親之大利,弗問不言。若將有大寇亂,盜賊將作,若機辟將發也,他人不知,己獨知之,雖其君親皆在,不問不言,是夫大亂之賊也。以是為人臣不忠,為子不孝,事兄不弟;交,遇人不貞良。夫執後不言之朝物,見利使已,雖恐後言。君若言而未有利焉,則高拱下視,會噎為深,曰「惟其未之學也」。用誰急,遺行遠矣。 夫一道術學業仁義也,昔大以治人,小以任官,遠施用遍,近以循身,不義不處,非理不行,務興天下之利,曲直周旋,利則止,此君子之道也。以所聞孔某之行,則本與此相反謬也。 齊景公問晏子曰:「孔子為人何如?」晏子不對。公又複問,不對。景公曰:「以孔某語寡人眾矣,俱以賢人也。今寡人問之,而子不對,何也?」晏子對曰:「嬰不肖,不足以知賢人。雖然,嬰聞所謂賢人者,入人之國,必務合其君臣之親,而弭其上下之怨。孔某之荊,知白公之謀,而奉之以石乞,君身幾滅,而白公僇。嬰聞賢人得上不虛,得下不危,言聽於君必利人,教行下必於上,是以言明而易知也,行易而從也,行義可明乎民,謀慮可通乎君臣。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,勞思盡知以行邪,勸下亂上,教臣殺君,非賢人之行也;入人之國,而與人之賊,非義之類也;知人不忠,趣之為亂,非仁義之也;逃人而後謀,避人而後言,行義不可明於民,謀慮不可通於君臣。嬰不知孔某之有異于白公也,是以不對。」景公曰:「嗚呼!貺寡人者眾矣。非夫子,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。」 孔某之齊見景公。景公說,欲封以尼谿,以告晏子。晏子曰:「不可。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,不可以教下;好樂而淫人,不可使親治;立命而怠事,不可使守職;宗喪循哀,不可使慈民;機服勉容,不可使導眾。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,弦歌鼓舞以聚徒,繁登降之禮以示儀,務趨翔之節以勸眾。儒學不可使議世,勞思不可以補民,累壽不能盡其學,當年不能行其禮,積財不能贍其樂,繁飾邪術以營世君,盛為聲樂以淫遇民。其道不可以期世,其學不可以導眾。今君封之,以利齊俗,非所以導國先眾。」公曰:「善。」於是厚其禮,留其封,敬見而不問其道。孔乃恚,怒于景公與晏子。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,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,歸於魯。 有頃,間齊將伐魯,告子貢曰:「賜乎!舉大事,於今之時矣。」乃遣子貢之齊,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,勸之伐吳;以教高、國、鮑、晏,使毋得害田常之亂。勸越伐吳。三年之內,齊、吳破國之難,伏屍以言術數,孔某之誅也。孔某為魯司寇,舍公家而奉季孫。季孫相魯君而走。季孫與邑人爭門關,決植。孔某窮于蔡、陳之間,藜羹不裛,十日。子路為享豚,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,褫人衣以酤酒,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。哀公迎孔某,席不端弗坐,割不正弗食。子路進,請曰:「何其與陳、蔡反也?」孔某曰:「來!吾與女。曩與女為苟生,今與汝為苟義。」 夫饑約,則不辭忘妄取,以活身;羸飽,偽行以自飾。污邪詐偽,孰大於此?孔某與其門弟子閑坐,曰:「夫舜見瞽瞍就然,此時天下圾乎!周公旦非其人也邪,何為亦舍家室而托寓也?」孔某所行,心術所至也。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。子貢、季路輔孔悝,亂乎衛,陽虎亂乎齊,佛肸以中牟叛,厀雕刑殘,莫大焉。夫為弟子後生,其師必修其言,法其行,力不足知弗及而後已,今孔某之行如此,儒士則可以疑矣。〔《墨子·非儒》〕 〔孔子大義微言,條理萬千,皆口授弟子。若傳之於外,導引世人,大率以三年喪、親迎、立命三者。其士大夫,則以禮樂輔之。故墨子力翻孔案,有意攻難,必先此數義。而《非樂》、《非命》,著有專篇,短喪薄葬,且有特製,此其義最相反者。然使三年喪、親迎,果為先王制,則墨子言必三代聖王,既不能謂之為儒者之制,更不敢肆口詆排,謂為逆偽戇愚大奸矣。以為「其禮」,即今《禮經》,然則《禮經》為孔子作,非周公之文,斷斷矣。正可藉異教攻詞,明聖人製作。《學記》言「官先事,士先志」。王子墊問孟子,「士何事」?孟子答以「尚志」。故墨翟誚為倍本棄事而安怠傲。 孔子不言利,憂道不憂貧。孟子發明之,曰「何必曰利」?董生亦雲「不謀其利」。故墨子攻為惰於作務,陷於饑寒,危於凍餒。益可想見顏子簞瓢陋巷,曾子聲出金石,原憲肘見踵決之高節。蓋孔教行義多如此者,故墨子誚之。至謂富人有喪,則大說喜,以為飲食之道,幾類近時僧道齋醮之所為,固為異教攻詆之詞,然可見當時富貴之家,多從孔子之教。以父子天性,動以至仁,故莫不樂行三年之喪。既從其喪服,即用其禮。其禮極繁,非孔子後學日習其禮者,莫能通之,故喪家必延孔子後學,以為相禮護喪而供養焉。故墨者以是為謗。然益可考孔學傳教,以三年喪為得力。泰西羅馬,喪服亦用再期,人心之同然,故人易從也。今日正賴墨子此文,得以考見孔子傳教之法。「高拱下視,會噎為深」,孔學容貌如繪,皆可反而得之。〕 〔墨子在孔子之後,有意爭教,故攻孔子者無所不至。乃謂孔子助白公之亂,則白公在晏子之後,既時代不同,至誣孔子助田常之叛,則請討之義,有《論語》可證。至謂子路褫人衣以酤酒,孔子為苟生而不得,此則裡巷詈罵之辭,可無庸辨。子貢未嘗輔孔悝。陽虎、佛肸非弟子。墨教詆諆誣罔,不可聽聞,有德之人不忍出口,而墨子為之,其人乖僻褊謬,不待論其學術之是非矣。墨翟倒戈如此,孟、荀安得不攘臂而爭之?韓愈乃謂孔子必用墨子,墨子必用孔子,兩家弟子相攻,非二師之道本然,真為妄言。退之於《非儒篇》殆未用心乎?墨家之謬,桀犬吠堯,固無足怪,而當時爭教之情狀可見矣。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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