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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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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公子高問政于仲尼,曰:「為善政者若之何?」仲尼對曰:「善為政者,遠者近之,而舊者新之。」子墨子聞之曰:「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,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。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也,而舊者新是哉?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。不以人之所不智告人,以所智告之,故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,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。」〔《墨子·耕柱》〕 〔遠者必忘,故當近;舊者必壞,故當新。史佚之告成王,願王近於民。《康誥》之戒康叔,「作新民」。《大學》且欲其「日日新」。伊尹曰「用其新,去其陳」。後世疏遠其民,泥守舊法,故致敗亡。此論政極精之論。墨子有意攻孔子,故無論何說,皆生排擊。〕 公孟子曰:「善。吾聞之,曰宿善者不祥。請舍忽,易章甫,複見夫子,可乎?」子墨子曰:「請因以相見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〔易章甫而後見,棄儒服而故從墨教也。公孟子未必如此,墨子自點綴,以見能奪儒家後學歸教。〕 子墨子曰:夫知者,必尊天事鬼、愛人節用,合焉為知矣。今子曰:孔子博於《詩》、《書》,察於禮樂,詳於萬物,而曰可以為天子。是數人之齒,而以為富。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墨子輕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禮樂如此,則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禮樂為孔子之文,可知矣。 子墨子謂公孟子曰:「喪禮:君與父母、妻、後子死,三年喪服;伯父、叔父、兄弟,期;族人,五月;姑姊舅甥,皆有數月之喪。或以不喪之間,誦《詩》三百,弦《詩》三百,歌《詩》三百,舞《詩》三百。若用子之言,則君子何日以聽治,庶人何日以從事?」公孟子曰:「國亂則治之,治則為禮樂。國治則從事,國富則為禮樂。」子墨子曰:「國之治。〔盧雲此下脫『治之故治也』五字〕治之廢,則國之治亦廢。國之富也,從事故富也,從是廢則國之富亦廢。故雖治國,勸之無饜,然後可也。今子曰,國治則為禮樂,亂則治之,是譬猶噎而穿井也,死而求醫也。古者三代暴王桀、紂、幽、厲,薾為聲樂,不顧其民,是以身為刑僇,國為戾虛者,皆從此道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公孟子曰「無鬼神」,又曰「君子必學祭祀」。子墨子曰:「執無鬼而學祭祀,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,是猶無魚而為魚罟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〔儒者未嘗言無鬼神,而公孟子言之。未知是墨子藉以自張其說否?墨子主張明鬼,立意難儒,大義所在,故欲自專其義也。〕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「子以三年之喪為非,子之三月之喪亦非也。」子墨子曰:「子以三年之喪非三月之喪,是猶果謂撅者不恭也。」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「知有賢於人,則可謂知乎?」子墨子曰:「愚之知有以賢於人,而愚豈可謂知矣哉?」公孟子曰:「三年之喪,學吾之慕父母。」子墨子曰:「夫嬰兒子之知,獨慕父母而已;父母不可得也,然號而不止。此其故何也?即愚之至也。然則儒者之知,豈有以賢於嬰兒子哉?」子墨子曰:「問於儒者,何故為樂?」曰:「樂以為樂也。」子墨子曰:「子未我應也。今我問曰,何故為室?曰冬避寒焉,夏避暑焉,室以為男女之別也。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。今我問曰,何故為樂?曰樂以為樂也,是猶曰何故為室?曰室以為室也。」 子墨子謂程子曰:「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,四政焉。儒以天為不明,以鬼為不神,天鬼不說,此足以喪天下。又厚葬久喪,重為棺槨,多為衣衾,送死若徙,三年哭泣,扶後起,杖後行,耳無聞,目無見,此足以喪天下。又弦歌鼓舞,習為聲樂,此足以喪天下。又以命為有,貧富壽夭、治亂安危有極矣,不可損益也,為上者行之,不必聽治矣,為下者行之,必不從事矣,此足以喪天下。」程子曰:「甚矣!先生之毀儒也!」子墨子曰:「儒固無此各四政者,而我言之,則是毀也。今儒固有此四政者,而我言之,則非毀也,告聞也。」〔《墨子·公孟》〕 〔「子之三月之喪」,蓋墨子改制,以三年之制與三月比,譬於裸謂撅不恭,則孔子所改至明矣。攻儒者之知等於嬰兒,此孟子所為攻以無父,豈為過哉?〕 夫弦歌鼓舞以為樂,盤旋揖讓以修禮,厚葬久喪以送死,孔子之所立也,而墨子非之。〔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〕 〔淮南時尚能考出孔子學派及墨子攻儒之實。〕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,或以命為有,益蓋嘗尚觀于先王之書。先王之書,所以出國家,佈施百姓者,憲也。先王之憲,亦嘗有曰福不可請,而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?所以聽獄制罪者,刑也。先王之刑亦嘗有曰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?所以整設師旅,進退師徒者,誓也。先王之誓亦嘗有曰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?是故子墨子言曰:吾當未鹽〔此「盡」字之訛〕數,天下之良書不可盡計數。大方論數,而五者是也。今雖毋求執有命者之言,不必得,不亦可錯乎?今用執有命者之言,是覆天下之義。覆天下之義者,是立命者也。〔《墨子·非命》〕 今夫有命者言曰:「我非作之後世也,自昔三代有若言以傳流矣,今故先王對之。」曰:「夫有命者,不志昔也三代之聖善人與?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,何以知之?」〔同上〕 〔命為孔子一大義。《論語》「死生有命」,「賜不受命」,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」。六經稱命尤多。故墨子攻之。藉異教之攻詞,證孔門之大義,益知罕言之非也。《論語》「子罕言利與」為句,若「命與仁達」為句。「巷黨」,則《禮記·曾子問》孔子與老聃「助葬於巷黨」,本是地名,「達」字屬上讀至明。墨子之《書經》,蓋有憲、有刑、有誓矣。孔子言命,何嘗不言禍福?「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」,何嘗知命而謂敬無益,謂暴無傷乎?有意攻難,殆不足辨也。〕 今惟毋以厚葬久喪者為政。君死,喪之三年,父母死,喪之三年,妻與後子死者,五皆喪之三年。然後伯父、叔父、兄弟、孽子,其〔同期〕,族人,五月,姑姊甥舅皆有月數,則毀瘠必有制矣。使面目陷巉,顏色黧黑,耳目不聰明,手足不勁強,不可用也。又曰「上士操喪也,必扶而能起,杖而能行」,以此共三年。若法若言,行若道,苟其饑約,又若此矣,是故百姓冬不仞寒,夏不仞暑,作疾病死者,不可勝計也,此其為敗男女之交多矣。以此求眾,譬猶使人負劍,而求其壽也,眾之說無可得焉。〔《墨子·節葬》〕 〔孔子立義本父子,故制三年喪;教人敦厚,故久喪為傳教第一義。墨子愛無差等,故薄父子;重生貴用,故短喪。至以敗男女之交攻孔子,尤為異謬。則以時當戰國王公欲眾其民,故墨子所首攻孔子者在此。〕 程繁問於子墨子曰:「『聖王不為樂。』昔諸侯倦於聽治,息於鐘鼓之樂;士大夫倦于聽治,息於竽琴之樂;農夫春耕夏耘、秋斂冬藏,息於聆缶之樂。今夫子曰『聖王不為樂』,此譬之猶馬駕而不稅,弓張而不弛,無乃非有血氣者之所不能至邪?」子墨子曰:「昔者堯、舜有茅茨者,且以為禮,且以為樂。湯放桀于大水,環天下自立以為王,事成功立,無大後患,因先王之樂,又自作樂,命曰《蕣》,又修九《招》。武王勝殷殺紂,環天下自立以為王,事成功立,無大後患,因先王之樂,又自作樂,命曰《象》。 周成王因先王之樂,命曰《騶虞》。周成王之治天下也,不若武王。武王之治天下也,不若成湯。成湯之治天下也,不若堯、舜。故其樂逾繁者,其治逾寡。自此觀之,樂非所以治天下也。」程繁曰:「子曰聖王無樂,此亦樂已,若之何其謂聖王無樂也?」子墨子曰:「聖王之命也,多,寡之。食之利也,以知饑而食之者智也,因為無智矣。今聖王有樂而少,此亦無也。」〔《墨子·三辨》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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