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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〇


  國平則養儒俠,難至則用介士,所養者非所用,所用者非所養,此所以亂也。且夫人主于聽學也,若是其言,宜布之官而用其身;若非其言,宜去其身而息其端。今以為是也,而弗布於官,以為非也,而不息其端。是而不用,非而不息,亂亡之道也。澹檯子羽,君子之容也,仲尼幾而取之,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;宰予之辭,雅而文也,仲尼幾而取之,與處而智不充其辯。故孔子曰:「以容取人乎,失之子羽;以言取人乎,失之宰予。」故以仲尼之智,而有失實之聲。今之新辯濫乎宰予,而世主之聽眩乎仲尼。為悅其言,因任其身,則焉得無失乎?〔《韓非子·顯學》〕

  儒俠毋軍勞,顯而榮者,則民不使,與象人同事也。夫禍知磐石象人,而不知禍商官儒俠,為不墾之地、不使之民,不知事類者也。〔同上〕

  〔韓非祖尚老子,一變而為刑法之學,故所言多急功近利愚人之術。戰國之世,儒、墨後學,盛行於時。韓非目擊其所傳之道,與己之法大相剌謬,遂倡言剖聲,謂無耕之勞、有富之實,無戰之危、有貴之尊,一則曰亂人之法,再則曰亂人之國。嗚呼!食功食志,彭更之見何迂?何韓非以學道立方,為離法之民也?其比于彭更有間矣。〕

  故其論儒也,謂之不耕而食,比之於一蠹。論有益與無益也,比之于鹿馬。馬之似鹿者千金,天下有千金之馬,無千金之鹿,鹿無益、馬有用也。儒者猶鹿,有用之吏猶馬也。〔《論衡·非韓》〕

  魯繆公問於子思曰:「吾聞龐蜺是子不孝,不孝其行奚如?」子思對曰:「君子尊賢以崇德,舉善以勸民。若夫過行,是細人之所識也,臣不知也。」子思出。子服厲伯見,君問龐蜺是子。子服厲伯對以其過,皆君子所未曾聞。自是之後,君貴子思而賤子服厲伯。韓子聞之,以非繆公,以為明君求奸而誅之,子思不以奸聞,而厲伯以奸對,厲伯宜貴,子思宜賤。

  韓子非儒,謂之無益有損。蓋謂俗儒無行操,舉措不重禮,以儒名而俗行,以實學而偽說,貪官尊榮,故不足貴。〔並同上〕

  〔韓非尚老。及申、韓,與儒為反,即有儒行,不貪官榮,亦攻之。〕

  由餘,其先晉人也,亡入戎,能晉言。聞繆公賢,故使由余觀秦。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,由餘曰:「使鬼為之則勞神矣,使人為之亦苦民矣。」繆公怪之,問曰:「中國以《詩》、《書》禮樂法度為政,然尚時亂。今戎夷無此,何以為治?不亦難乎?」由餘笑曰:「此乃中國所以亂也。夫自上聖黃帝作為禮樂法度,身以先之,僅以小治。及其後世,日以驕淫,阻法度之威,以責督於下,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。上下交爭,怨而相篡弑,至於滅宗,皆以此類也。夫戎夷不然,上含淳德以遇其下,下懷忠信以事其上,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,不知所以治,此真聖人之治也。」〔《史記·秦本紀》〕

  〔以禮樂為亂世,以夷狄為聖人。亦厭禮樂之煩,故為此言。〕

  今陛下創大業,建萬世之功,固非愚儒所知。〔《史記·秦始皇本紀》〕

  ——右秦時諸子攻儒。

  於是博學以疑聖,華誣以脅眾,弦歌鼓舞、緣飾《詩》、《書》,以買名譽於天下,繁登降之禮,飾紱冕之服,聚眾不足以極其變,積財不足以贍其費。於是萬民乃始鷯觟離跂,各欲行其知偽,以求鑿枘於世,而錯擇名利;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夫世之所以喪性命,有衰漸以然,所由來者久矣。〔《淮南子·俶真訓》〕

  〔老氏以無為為宗旨,墨子以尚儉為宗旨,故買名譽、飾禮貌者,二氏皆攻之也。〕

  故魯國服儒者之禮,行孔子之術,地削名卑,不能親近來遠。越王勾踐,矰發文身,無皮弁搢笏之服,拘罷拒折之容,然而勝夫差於五湖,南面而霸天下,泗上十二諸侯,皆率九夷以朝。胡、貉、匈奴之國,縱體拖發,箕倨反言,而國不亡者,未必無禮也。楚莊王裾衣博袍,令行乎天下,遂霸諸侯。晉文君大布之衣,牂羊之裘,韋以帶劍,威立於海內。豈必鄒、魯之禮之謂禮乎。〔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〕

  〔此皆攻儒之衣服禮容者。儒不尚詐謀,不言兵,故國弱;然魯人從儒,其君實未專用儒道也。〕

  古者非不知繁升降槃還之禮也,蹀《采齊》、《肆夏》之容也,以為曠日煩民而無所用,故制禮足以佐實喻意而已矣。古者非不能陳鐘鼓、盛管簫、揚干戚、奮羽旄,以為費財亂政,制樂足以合歡宣意而已,喜不羨於音。非不能竭國麋民,虛府殫財,含珠鱗施,綸組節束,追送死也,以為窮民絕業,而無益於槁骨腐肉也,故葬薶足以收斂蓋藏而已。〔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〕

  〔淮南是老學,其攻儒亦采墨學為之。〕

  亂國則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優以淫,崇死以害生,久喪以招行。是以風俗濁於世,而誹譽萌於朝。〔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〕

  飾禮淫樂,崇死久喪,其攻與墨子同。是老學亦大不以為然者。老學為法淨自然,不為飾外也。夫三年之喪,是強人所不及也,而以偽輔情也。〔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〕

  武王伐紂,載屍而行,海內未定,故不為三年之喪始。禹遭洪水之患,陂塘之事,故朝死而暮葬。此皆聖人之所以應時耦變,見形而施宜者也。今之修干戚而笑钁插,知三年,非一日,是從牛非馬,以徵笑羽也。〔同上〕

  〔漢時遺書尚有以禹、武不為三年之喪、三月之葬者,引古以攻儒。〕蹠之徒問蹠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蹠曰:「奚適其無道也?夫意

  而中藏者,聖也;入先者,勇也;出後者,義也;分均者,仁也;知可否者,智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之。」由此觀之,盜賊之心,必托聖人之道,而後可行。故老子曰:「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」〔《淮南子·道應訓》〕

  〔此文與《莊子·胠篋》同,可知是周、秦諸子異說,而孔學以大名而見譏,可想矣。〕

  《詩》、《春秋》,學之美者也,皆衰世之造也。儒者循之,以教導於世,豈若三代之盛哉?〔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〕

  〔《詩》是商、周詩,而淮南以為不若三代之盛,可見《詩》為孔子所作,故以為衰世之造,與三代無與矣。此以舊制攻孔子者。〕

 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,而禁其所欲,不原其所以樂,而閉其所樂,是猶決江、河之源,而障之以手者也。〔《淮南子·精神訓》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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