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康有為 > 孔子改制考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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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西游於衛。顏淵問師金曰:「以夫子之行為奚如?」師金曰:「惜乎!而夫子其窮哉。」顏淵曰:「何也?」師金曰:「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屍祝齊戒以將之;及其已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將複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游居寢臥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,故伐樹于宋,削跡於衛,窮于商、周,是非其夢邪?圍于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於陸,則沒世不行尋常。 古今非水陸與?周、魯非舟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,勞而無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,而矜於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柤梨橘柚邪?其味相反,而皆可於口。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,猶猿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顰其裡,其裡之醜人,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裡。其裡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,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!而夫子其窮哉。」〔《莊子·天運》〕 〔古今水陸、周魯舟車之說,蓋譏孔子之托古以改制,《春秋》新周王魯之事。故曰「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,勞而無功」。〕 莊子曰:「周聞之: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,履句屨者知地形,緩佩玦者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為其服也,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」〔《莊子·田子方》〕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,休坐乎杏壇之上,弟子讀書,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未半,有漁父者,下船而來,鬚眉交白,被發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頤以聽,曲終而招子貢、子路。二人俱對,客指孔子曰:「彼何為者也?」子路對曰:「魯之君子也。」客問其族。子路對曰:「族孔氏。」客曰:「孔氏者,何治也?」子路未應。子貢對曰:「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,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,此孔氏之所治也。」又問曰:「有土之君與?」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「侯王之佐與?」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客乃笑而還行,言曰:「仁則仁矣,恐不免其身。苦心勞形,以危其真。嗚呼遠哉!其分於道也。」子貢還報孔子。 孔子推琴而起曰:「其聖人與?」乃下求之,至於澤畔,方將杖挐而引其船,顧見孔子,還鄉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進。客曰:「子將何求?」孔子曰:「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。丘不肖,未知所謂,竊待下風,幸聞咳唾之音,以卒相丘也。」客曰:「嘻,甚矣!子之好學也!」孔子再拜而起曰:「丘少而修學,以至於今,六十九歲矣,無所得聞至教,敢不虛心。」 客曰:「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固天之理也。吾請釋吾之所有,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。四者離位,而亂莫大焉,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乃無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征賦不屬,妻妾不和,長少無序,庶人之憂也;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祿不持,大夫之憂也;廷無忠臣,國家昏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倫,不順天子,諸侯之憂也;陰陽不和,寒暑不時,以傷庶物,諸侯暴亂,擅相攘伐,以殘民人,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飭,百姓淫亂,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,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,而擅飾禮樂,選人倫,以化齊民,不泰多事乎?」〔《莊子·漁父》〕 魯哀公問於顏闔曰:「吾以仲尼為貞幹,國其有瘳乎?」曰:「殆哉圾乎!仲尼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,以支為旨,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,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?彼宜汝與?予頤與?誤而可矣。今使民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也,為後世慮,不若休之,難治也。」施於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。〔《莊子·列禦寇》〕 〔《莊子·漁父》、《列禦寇》非真文,前人辨之已詳。以其流傳甚久,亦莊子之後學也,故存之。〕 語曰:「流丸止於甌臾,流言止于智者。」此家言邪學之所以惡儒者也。〔《荀子·大略》〕 〔按家言邪學,指戰國諸子之攻儒者也。〕 仲尼閒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告顏回。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問,曰:「若奚獨樂?」回曰:「夫子奚獨憂?」孔子曰:「先言爾志。」曰:「吾昔聞之夫子曰:『樂天知命故不憂。』回所以樂也。」孔子愀然有間曰:「有是言哉?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為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,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曩吾修《詩》、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。而魯之君臣,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性情益薄,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!吾始知《詩》、《書》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,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。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為,《詩》、《書》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為?」〔《列子·仲尼》〕 〔此是華嚴第八地境界。〕 〔周、秦諸子多創異說,其以為孔子、顏子之言,本不足據。惟引用樂天知命兩語,出於《繫辭》。蓋列子遠在孔子後,亦讀孔子書,後從老氏以叛教者也。其曰修《詩》、《書》,正《禮》、《樂》,可知六經皆孔子手作,而分見於諸經之義理制度為孔子者無疑矣。〕 孔子明帝王之道,應時君之聘,伐樹于宋,削跡於衛,窮于商、周,圍於陳、葵,受屈于季氏,見辱於陽虎,戚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〔《列子·楊朱》〕 楊朱曰:原憲窶於魯,子貢殖於衛。原憲之窶損生,子貢之殖累身。然則窶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者焉在?曰:可在樂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樂生者不窶,善逸身者不殖。〔同上〕 楊子之鄰人亡羊,既率其黨,又請楊子之豎追之。楊子曰:「嘻,亡一羊,何追者之眾?」鄰人曰:「多歧路。」既反,問:「獲羊乎?」曰:「亡之矣。」曰:「奚亡之?」曰:「歧路之中又有歧焉,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」楊子戚然變容,不言者移時,不笑者竟日。門人怪之,請曰:「羊,賤畜,又非夫子之有,而損言笑者,何哉?」楊子不答。門人不獲所命。弟子孟孫陽出,以告心都子。心都子他日與孟孫陽偕入而問曰:「昔有昆弟三人,遊齊、魯之間,同師而學,進仁義之道而歸。其父曰:『仁義之道若何?』伯曰:『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。』仲曰:『仁義使我殺身以成名。』叔曰:『仁義使我身名並全。』彼三術相反而同出於儒,孰是孰非邪?」 楊子曰:「人有濱河而居者,習于水,勇於泅,操舟鬻渡,利供百口。裹糧就學者成徒,而溺死者幾半。本學泅,不學溺,而利害如此。若以為孰是孰非?」心都子嘿然而出。孟孫陽讓之曰:「何吾子問之迂,夫子答之僻?吾惑愈甚。」心都子曰:「大道以多歧亡羊,學者以多方喪生。學非本不同,非本不一,而末異若是,唯歸同反一,為亡得喪。子長先生之門,習先生之道,而不達先生之況也,哀哉!」〔《列子·說符》〕 〔《韓非子·顯學篇》:儒分為八,墨分為三。後師各分門戶,所造不同,故多歧也。且孔子條理紛繁,無所不有,莊生以為明本數,系末度,其義理之多可想矣。多而攻之為歧,蓋有以也。然方其體者無轉圜之用,得一面者無肆應之功,道烏可以執一哉?何歧之有也?〕 故曰:農戰之民千人,而有《詩》、《書》辯慧者一人焉,千人者皆怠於農戰矣。〔《商君書·農戰》〕 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禮、樂、善、修、仁、廉、辯、慧,國有十者,上無使守戰。國以十者治,敵至必削,不至必貧。〔同上〕 〔攻儒者亦多端,然無有商、韓之無道者。《詩》、《書》禮樂固勿論,仁廉善修亦惡之,此真異聞。戰國時,精論謬論無所不有如此。〕 雖有《詩》、《書》,鄉一束,家一員,獨無益於治也,非所以反之術也。〔《商君書·農戰》〕 國有禮、有樂、有《詩》、有《書》、有善、有修、有孝、有悌、有廉、有辯。國有十者,上無使戰,必削至亡。國無十者,上有使戰,必興至王。〔《商君書·去強》〕 國用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禮、樂、孝、悌、善、修治者,敵至必削國,不至必貧。〔同上〕 〔攻及孝悌,尤為悖謬。豈秦固貴不孝不悌乎?相攻至此,固不可以理論矣。〕 仁者,能仁於人而不能使人仁。義者,能愛於人而不能使人相愛。是以知仁義之不足以治天下也。〔《商君書·畫策》〕 辯慧,亂之贊也。禮樂,淫佚之征也。慈仁,過之母也。任譽,奸之鼠也。〔《商君書·說民》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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