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康有為 > 孔子改制考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六 |
|
|
|
及至聖人,蹩躠為仁,踶跂為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為樂,摘僻為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,孰為犧樽?白玉不毀,孰為圭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為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?夫殘樸以為器,工匠之罪也;毀道德以為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〔《莊子·馬蹄》〕 故蹠之徒,問於蹠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蹠曰:「何適而無有道邪?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」由是觀之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,蹠不得聖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,而害天下也多。故曰:唇竭則齒寒,魯酒薄而邯鄲圍,聖人生而大盜起,掊擊聖人,縱舍盜賊,而天下始治矣。 夫川竭而穀虛,丘夷而淵實,聖人已死,則大盜不起,天下平而無故矣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,雖重聖人而治天下,則是重利盜蹠也。為之鬥斛以量之,則並與鬥斛而竊之。為之權衡以稱之,則並與權衡而竊之。為之符璽以信之,則並與符璽而竊之。為之仁義以矯之,則並與仁義而竊之。何以知其然邪?彼竊鉤者誅,竊國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,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?故逐於大盜,揭諸侯,竊仁義,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斧鉞之威弗能禁。此重利盜蹠,而使不可禁者,是乃聖人之過也。故曰,魚,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 彼聖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絕聖棄知,大盜乃止,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。焚符破璽,而民樸鄙,掊鬥折衡,而民不爭,殫殘天下之聖法,而民始可與論議。擢亂六律,鑠絕竽瑟,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。滅文章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毀絕鉤繩,而棄規矩,闉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,大巧若拙。削曾、史之行,鉗楊、墨之口,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則天下不鑠矣,人含其聰,則天下不累矣,人含其知,則天下不惑矣,人含其德,則天下不僻矣。彼曾、史、楊、墨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者,皆外立其德,而以爚亂天下者也,法之所無用也。〔《莊子·胠篋》〕 而且說明邪?是淫於色也;說聰邪?是淫於聲也;說仁邪?是亂於德也;說義邪?是悖於理也;說禮邪?是相於技也;說樂邪?是相於淫也;說聖邪?是相於藝也;說知邪?是相於疵也。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。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臠卷獊囊而亂天下也,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。甚矣!天下之惑也。豈直過也而去之邪?乃齊戒以言之,跪坐以進之,鼓歌以舞之,吾若是何哉?〔《莊子·在宥》〕 為圃者曰:「子奚為者邪?」曰:「孔丘之徒也。」為圃者曰:「子非夫博學以擬聖,於於以蓋眾,獨弦哀歌,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?汝方將忘汝神氣,墮汝形骸,而庶幾乎?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子往矣,無乏吾事?」〔《莊子·天地》〕 孔子西藏書于周室。子路謀曰:「由聞周之征藏史,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。夫子欲藏書,則試往因焉。」孔子曰:「善。」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,於是皛十二經以說。老聃中其說,曰:「大謾,願聞其要。」孔子曰:「要在仁義。」老聃曰:「請問仁義人之性邪?」孔子曰:「然。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,真人之性也,又將奚為矣?」老聃曰:「請問何謂仁義?」孔子曰:「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」老聃曰:「意!幾乎後言。夫兼愛,不亦迂乎?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?則天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群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循道而趨,已至矣,又何偈偈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意,夫子亂人之性也!」〔《莊子·天道》〕 〔莊子雖攻儒而甚得儒之實,故錄之。〕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。莊子曰:「虎狼,仁也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莊子曰:「父子相親,何為不仁?」曰:「請問至仁。」莊子曰:「至仁無親。」大宰曰:「蕩聞之,無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謂至仁不孝可乎?」莊子曰:「不然。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於郢,北面而不見冥山,是何也?則去之遠也。故曰,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以愛孝易,以忘親難;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,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!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:至貴,國爵並焉;至富,國財並焉;至願,名譽並焉。是以道不渝。」〔《莊子·天運》〕 孔子圍于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大公任往吊之,曰:「子幾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子惡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任曰:「予嘗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名曰意怠。其為鳥也,翂翂翐翐,而似無能,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,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」〔《莊子·山木》〕 〔老子之學,藏身甚固,運用甚巧,後世多用之。其與儒有陰陽之分。飾知驚愚,修身明污,揭日月而行,所謂陽也,然多蒙禍患。但儒者直道而行,不肯為老學之曲則全耳。〕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,曰:「有人于彼,修上而砂下,末僂而後耳,視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。」老萊子曰:「是丘也,召而來。」仲尼至。曰:「丘,去汝躬矜,與汝容知,斯為君子矣。」仲尼揖而退,蹙然改容而問曰:「業可得進乎?」老萊子曰:「夫不忍一世之傷,而驁萬世之患,抑固窶邪,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歡為驁,終身之醜。中民之行進焉耳,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。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。反無非傷也,動無非邪也。聖人躊躇以興事,以每成功,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。」〔《莊子·外物》〕 儒以《詩》、禮發塚。大儒臚傳曰:「東方作矣,事之若何?」小儒曰:「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」「《詩》固有之曰:『青青之麥,生於陵陂。生不佈施,死何含珠為!』接其鬢,壓其顪。」儒以金椎控其頤,徐別其頰,「無傷口中珠!」〔同上〕 〔莊子述老子之學以攻孔子,內外篇中開口輒言之,可知當時聲滿天下矣。名為孔子所特立。其攻之,曰「以俶詭幻怪之名聞」,又曰「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」,又曰「飾知驚愚修身以明污」,又曰「相引以名」。蓋皆取名為實賓、為身贅之意也。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為孔子所定。其攻之,曰「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」,又曰「澶漫為樂,摘僻為禮」,又曰「聖人死,大盜止,鬥斛權衡符璽所以重盜蹠而不可禁,」皆「聖人之過」也,又曰說禮「是相於忮」,說樂「是相於淫」,又曰「儒以《詩》禮發塚」。蓋皆祖尚老子清淨無為之旨,以相攻詆也。仁以愛人,義以正我,古今之公理,推之東西南北而皆准者也。其攻之,曰黥人以仁義,劓人以是非,「蹩躠為仁,踶跂為義」,以聖人為利器而大盜乃攘臂其中,以博學為擬聖而天下不可為俗,無親者至愛,而狼虎為仁,自勉者役德,而天下易性。其顛倒乎是非,謬悖其議論,只顧一時之安,不恤天下之亂,老氏之禍慘哉!彼固知孔子之改制立教而故為剌謬者也。迨至《天下篇》則尊之為神明聖王,且以裂天下者咎諸子之道術,然則莊子亦知言者哉!〕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