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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四


  ▼卷十四 諸子攻儒考

  〔冒頓之寇漢,耶律之入宋,皆於大朝一統犯之。若夫稱戈並起,滎陽、成皋之戰,邯鄲之走,鄱陽之攻,高、光、明祖所固然。當戰國時,孔道未一,諸子並起,不揣德量力,鹹欲篡統。其墨、老二家,駸駸乎項羽、王郎、陳友諒,故相攻尤力哉!《易》曰:「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」,「陰疑於陽必戰」。諸子自張其教,陰疑於陽者也。然聖道至中,人所歸往,偏蔽之道,入焉而敗。今藉諸子之相攻,明仲尼之不可毀也。然而儒為孔子所創,非先王所傳,益明矣。〕

  子入太廟,每事問。或曰:「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?入太廟,每事問。」子聞之,曰:「是禮也。」〔《論語·八佾》〕

  〔孔子以博學知禮聞,時人已久忌之,尋隙摘瑕,時時攻難。或之語帶譏嘲如此。〕

  叔孫武叔毀仲尼。子貢曰:「無以為也,仲尼不可毀也。他人之賢者,丘陵也,猶可逾也。仲尼,日月也,無得而逾焉。人雖欲自絕,其何傷於日月乎!多見其不知量也。」〔《論語·子張》〕

  〔叔孫武叔公然毀孔子於子貢之前,尤其悍然相詆者。毀辭雖不知其如何,然可見當時貴人之難相容矣。〕

  微生畝謂孔子曰:「丘何為是棲棲者與?無乃為佞乎!」孔子曰:「非敢為佞也,疾固也。」〔《論語·憲問》〕

  〔孔子周流,席不暇暖。微生畝譏其為佞,而孔子答以疾固,亦可見時人諷刺,雖聖人亦不免針鋒相對者。〕

  子擊磬於衛。有荷簣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:「有心哉擊磬乎!」既而曰:「鄙哉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深則厲,淺則揭。」〔《論語·憲問》〕

 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,曰:「鳳兮鳳兮,何德之衰!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已而已而,今之從政者殆而。」〔《論語·微子》〕

  長沮、桀溺耦而耕。孔子過之,使子路問津焉。長沮曰:「夫執輿者為誰?」子路曰:「為孔丘。」曰:「是魯孔丘與?」曰:「是也。」曰:「是知津矣。」問於桀溺。桀溺曰:「子為誰?」曰:「為仲由。」曰:「是魯孔丘之徒與?」對曰:「然。」曰: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誰以易之?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,豈若從辟世之士哉!」耰而不輟。

  子路從而後,遇丈人,以杖荷蓧。子路問曰:「子見夫子乎?」丈人曰:「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,孰為夫子?」植其杖而芸。〔並同上〕

 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孫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「夫子固有惑志。于公伯寮,吾力猶能肆諸市朝。」〔《論語·憲問》〕

  景公上路寢,聞哭聲,曰:「吾若聞哭聲,何為者也?」梁邱據對曰:「魯孔丘之徒鞠語者也,明於禮樂,審於服喪。其母死,葬埋甚厚,服喪三年,哭泣甚疾。」公曰:「豈不可哉?」而色悅之。晏子曰:「古者聖人,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禮、制規矩之節、行表綴之數以教民,以為煩人留日,故制禮不羨於便事;非不知能揚干戚鐘鼓竽瑟以勸眾也,以為費財留工,故制樂不羨於和民;非不知能累世殫國以奉死、哭泣處哀以持久也,而不為者,知其無補死者而深害生者,故不以導民。今品人飾禮煩事,羨樂淫民,崇死以害生。三者,聖王之所禁也,賢人不用。德毀俗流,故三邪得行於世,是非賢不肖雜,上妄說邪,故好惡不足以導眾。此三者路世之政,單事之教也。公曷為不察,聲受而色悅之?」〔《晏子春秋·外篇》〕

  〔墨子引之,不知為《晏子》原文與否?然晏子豚肩不掩豆,浣衣以朝,與孔子盛禮樂,宗旨自不同。尼谿之沮,必是實事。晏攻儒,亦攻儒之禮樂、厚葬、久喪、立命。數者當是改制大義,故人皆得知而攻之。〕

  始吾望儒而貴之,今吾望儒而疑之。〔《晏子春秋·外篇》〕

  〔淮南子謂晏子為孔子後學,故望儒而貴之。其後叛教自立,則疑之也。〕

  晏子對曰: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,孔子行一節者也。〔《晏子春秋·外篇》〕

  〔孔門後學,皆謂孔子賢於堯、舜,且推為生民未有。蓋素王改制,以範圍古今,百王受治也。觀晏子之言,可知當時譏彈,無不與聖門針鋒相對者。〕

  仲尼之齊見景公。景公說之,欲封之以爾稽,以告晏子。晏子對曰:「不可。彼浩裾自順,不可以教下;好樂緩於民,不可使親治;立命而建事,不可守職;厚葬破民貧國,久喪道哀費日,不可使子民;行之難者在內,而傳者無其外,故異於服,勉于容,不可以道眾而馴百姓。自大賢之滅、周室之卑也,威儀加多,而民行滋薄,聲樂繁充,而世德滋衰。今孔丘盛聲樂以侈世,飾弦歌鼓舞以聚徒,繁登降之禮、趨翔之節以觀眾。博學不可以儀世,勞思不可以補民。兼壽不能殫其教,當年不能究其禮,積財不能贍其樂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,盛為聲樂以淫愚其民。其道也,不可以示世。其教也,不可以導民。今欲封之以移齊國之俗,非所以導眾存民也。」公曰:「善。」於是厚其禮而留其封,敬見不問其道。仲尼乃行。〔《晏子春秋·外篇》〕

  晏子對曰:「君其勿憂。彼魯君,弱主也;孔子,聖相也。君不如陰重孔子,設以相齊。孔子強諫而不聽,必驕魯而有齊,君勿納也。夫絕於魯,無主於齊,孔子困矣。」居期年,孔子去魯之齊,景公不納,故困于陳、蔡之間。〔同上〕

  景公說,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。晏嬰進曰:「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,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,崇喪遂哀、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,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。自大賢之息,周室既衰,禮樂缺有間。今孔子盛容飾,繁登降之禮,趨詳之節,累世不能殫其學,當年不能究其禮。君欲用之以易齊俗,非所以先細民也。」〔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〕

 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。楚令尹子西曰:「王之使使諸侯,有如子貢者乎?」曰:「無有。」「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?」曰:「無有。」「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?」曰:「無有。」「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?」曰:「無有。」「且楚之祖封于周,號為子男,五十里。今孔丘述三王之法,明周、召之業。王若用之,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者乎?夫文王在豐,武王在鎬,百里之君卒王天下。今孔丘得據土壤,賢弟子為佐,非楚之福也。」〔同上〕

  孔子見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。弟子曰:「夫子何為見此人乎?」曰:「其質美而無文,吾欲說而文之。」孔子去。子桑伯子門人不說,曰:「何為見孔子乎?」曰:「其質美而文繁,吾欲說而去其文。」〔《說苑·修文》〕

  少正卯在魯,與孔子並。孔子之門,三盈三虛。〔《論衡·講瑞》〕

  〔少正卯在孔子時為一國大師,能與孔子爭教,其才可想。〕

  ——右春秋時諸子攻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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