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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七


  ▼卷十二 孔子改制法堯舜文王考

  〔堯舜為民主,為太平世,為人道之至,儒者舉以為極者也。然吾讀《書》,自《虞書》外,未嘗有言堯舜者。《召誥》曰:「我不可不監于有夏,亦不可不監于有殷。」又曰:「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,惟有歷年」;「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,惟有歷年。」又曰:「丕若有夏曆年,式勿替有殷歷年。」《多方》曰:「非天庸釋有夏,非天庸釋有殷。」《立政》曰:「古之人,迪惟有夏」,「亦越成湯陟,丕釐上帝之耿命。」皆夏殷並舉,無及唐虞者。蓋古者大朝,惟有夏、殷而已,故開口輒引以為鑒。

  堯舜在洪水未治之前,中國未辟,故《周書》不稱之。惟《周官》有「唐、虞稽古,建官惟百」之言,然是偽書,不足稱也。《呂刑》有「三後」矣,「皇帝清問下民」,古人主無稱「皇帝」者,蓋「上帝」也。則亦無稱堯舜者。若《虞書·堯典》之盛,為孔子手作,觀《論衡》所述「欽明文思」以下為孔子作。皋陶有「蠻夷猾夏」之辭,堯、舜時安得有夏?其為孔子所作至明矣。韓非謂孔、墨同稱堯舜,而取捨相友,堯舜不可複生,誰使定孔、墨之真?由斯以推,堯、舜自讓位盛德,然太平之盛,蓋孔子之七佛也。《孝經緯》所謂托先王以明權。

  孔子撥亂升平,托文王以行君主之仁政,尤注意太平,托堯、舜以行民主之太平,然其惡爭奪,而重仁讓,昭有德,發文明。《易》曰「言不盡意」,其義一也。特施行有序,始於粗糲而後致精華。《詩》托始文王,《書》托始堯舜,《春秋》始文王終堯舜。《易》曰「言不盡意」,聖人之意,其猶可推見乎?後儒一孔之見,限於亂世之識,大鵬翔於寥廓,而羅者猶守其藪澤,悲夫!〕


  仲尼祖述堯、舜,憲章文、武。〔《禮記·中庸》〕

  〔孔子改制,專托堯、舜、文、武。公羊既發大義,子思傳之與公羊合,可謂獨提宗旨,發揭微言。孔子最尊文王之讓德,志在文王。然墨子謂孔子法周而未法夏,荀子謂孔子一家得周道舉而用之,故亦並稱文、武也。〕

  昔者三代聖王既沒,天下失義,後世之君子,或以厚葬久喪為仁也,義也,孝子之事也;或以厚葬久喪以為非仁義,非孝子之事也。曰二子者,言則相非,行則相反,皆曰吾上祖述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道者也。〔《墨子·節葬》〕

  〔孔子厚葬久喪,墨子薄葬短喪,相非相反,而皆自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道。此與韓非《顯學篇》謂孔子、墨翟「俱道堯、舜,而取捨不同,皆自謂真堯、舜」,堯、舜不可複生,誰使定堯、舜之真,全合。比兩書觀之,藉仇家之口以明事實,可知六經中之堯、舜、文王,皆孔子民主君主之所寄託,所謂盡君道,盡臣道,事君治民,止孝止慈,以為軌則,不必其為堯、舜、文王之事實也。若堯、舜、文王之為中國古聖之至,為中國人人所尊慕,孔、墨皆托以動眾,不待言矣。〕

  ——右孔子法堯舜文王總義。

  君子曷為為《春秋》?撥亂世,反諸正,莫近諸《春秋》。則未知其為是與,其諸君子樂道堯舜之道與?末不亦樂乎堯舜之知君子也?〔《公羊》哀十四年傳〕

  〔《春秋》始于文王,終於堯舜。蓋撥亂之治為文王,太平之治為堯舜,孔子之聖意,改制之大義,公羊所傳微言之第一義也。〕

  堯舜當古曆象日月星辰,百獸率舞,鳳凰來儀。《春秋》亦以王次春,上法天文,四時具,然後為年,以敬授民時,崇德致麟,乃得稱太平。道同者相稱,德合者相友,故曰樂道堯舜之道。〔《公羊》哀十四年何注〕

  〔《春秋》據亂,未足為堯舜之道;至終致太平,乃為堯舜之道。〕

  孔子曰:「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,樂則《韶舞》。放鄭聲,遠佞人。」道而行之於世,雖非堯舜之君,則亦堯舜也。〔《新語·思務》〕

  孔子生於亂世,思堯、舜之道,東西南北,灼頭濡足,庶幾世主之悟。〔《鹽鐵論·大論》〕

  曰若稽古帝堯,曰放勳。欽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讓,光被四表,格於上下。克明俊德,以親九族;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;百姓昭明,協和萬邦,黎民於變時雍。乃命羲和,欽若昊天,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時。分命羲仲,宅暐夷,曰暘穀,寅賓出日,平秩東作,日中星鳥,以殷仲春,厥民析,鳥獸孳尾。申命羲叔,宅南交,平秩南訛,敬致,日永星火,以正仲夏,厥民因,鳥獸希革。分命和仲,宅西,曰昧穀,寅餞納日,平秩西成,宵中星虛,以殷仲秋,厥民夷,鳥獸毛毨。申命和叔,宅朔方,曰幽都,平在朔易,日短星昂,以正仲冬,厥民隩,鳥獸氄毛。帝曰:「諮,汝羲暨和,期,三百有六旬有六日,以閏月定四時,成歲。允釐百工,庶績鹹熙。」

  帝曰:「疇諮若時登庸。」放齊曰:「胤子朱,啟明。」帝曰:「籲!嚚訟,可乎?」帝曰:「疇諮若予采。」驩兜曰:「都,共工方鳩僝功。」帝曰:「籲!靜言庸違,象恭滔天。」帝曰:「諮四嶽,湯湯洪水方割,蕩蕩懷山襄陵,浩浩滔天,下民其諮,有能俾乂。」僉曰:「於,鯀哉!」帝曰:「籲,咈哉。方命圯族。」嶽曰:「異哉,試可乃已。」帝曰:「往,欽哉。」九載,績用弗成。帝曰:「諮,四嶽。朕在位七十載,汝能庸命,巽朕位。」嶽曰:「否德忝帝位。」曰:「明明揚側陋。」師錫帝曰:「有鰥在下,曰虞舜。」帝曰:「俞,予聞。如何?」嶽曰:「瞽子。父頑,母嚚,象傲,克諧以孝,烝烝乂,不格奸。」

  帝曰:「我其試哉!」女於時,觀厥刑於二女。釐降二女於媯汭,嬪于虞。帝曰:「欽哉!」慎徽五典,五典克從。納於百揆,百揆時敘。賓於四門,四門穆穆。納於大麓,烈風雷雨弗迷。帝曰:「格汝舜,詢事考言,乃言底可績。三載,汝陟帝位。」舜讓於德,弗嗣。正月上日,受終於文祖。在璿璣玉衡,以齊七政。肆類于上帝,禋于六宗。望於山川,遍於群神。輯五瑞,既月,乃日覲四嶽群牧,班瑞於群後。歲二月,東巡守,至於岱宗,柴,望秩於山川,肆覲東後,協時月正日,同律度量衡,修五禮,五玉,三帛,二生,一死,贄,如五器,卒乃複。五月南巡守,至於南嶽,如岱禮。八月西巡守,至於西嶽,如初。十有一月朔巡守,至於北嶽,如西禮。歸,格于藝祖,用特。五載一巡守,群後四朝,敷奏以言,明試以功,車服以庸。肇十有二州,封十有二山,濬川。

  象以典刑,流宥五刑:鞭作宮刑,撲作教刑,金作贖刑,眚災肆赦,怙終賊刑。「欽哉欽哉!惟刑之恤哉!」流共工於幽州,放驩兜於崇山,竄三苗于三危,殛鯀於羽山,四罪而天下鹹服。二十有八載,帝乃殂落。百姓如喪考妣,三載,四海遏密八音。月正元日,舜格于文祖,詢於四嶽,辟四門,明四目,達四聰。諮十有二牧,曰:「食哉惟時。柔遠能邇,惇德允元,而難任人,蠻夷率服。」舜曰:「諮四嶽,有能奮庸熙帝之載,使宅百揆,亮采惠疇。」僉曰:「伯禹作司空。」

  帝曰:「俞,諮禹,汝平水土,惟時懋哉!」禹拜稽首,讓於稷、契暨皋陶。帝曰:「俞,汝往哉!」帝曰:「棄,黎民阻饑,汝後稷,播時百穀。」帝曰:「契,百姓不親,五品不遜。汝作司徒,敬敷五教,在寬。」帝曰:「皋陶,蠻夷猾夏,寇賊奸宄,汝作士。五刑有服,五服三就,五流有宅,五宅三居,惟明克允。」帝曰:「疇若予工?」僉曰:「垂哉!」帝曰:「俞,諮垂,汝共工。」垂拜稽首,讓於殳昚暨伯與。

  帝曰:「俞,往哉!汝諧。」帝曰:「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?」僉曰:「益哉!」帝曰:「俞,諮益,汝作朕虞。」益拜稽首,讓于朱虎、熊羆。帝曰:「俞,往哉!汝諧。」帝曰:「諮四嶽,有能典朕三禮?」僉曰:「伯夷。」帝曰:「俞,諮伯,汝作秩宗,夙夜惟寅,直哉惟清。」伯拜稽首,讓於夔、龍。帝曰:「俞,往,欽哉!」帝曰:「夔,命汝典樂,教胄子。直而溫,寬而栗,剛而無虐,簡而無傲。詩言志,歌永言,聲依永,律和聲。八音克諧,無相奪倫,神人以和。」夔曰:「于予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。」帝曰:「龍,朕堲讒說殄行,震驚朕師。命汝作納言,夙夜出納朕命,惟允。」帝曰:「諮汝二十有二人,欽哉!惟時亮天功。」三載考績,三考,黜陟幽明,庶績鹹熙,分北三苗。舜生三十征庸,三十在位。五十載,陟方乃死。〔《尚書·堯典》〕

  〔《堯典》一字皆孔子作,凡有四證:

  王充《論衡》:《尚書》自「欽明文思」以下,何人所作也?曰篇家也;篇家者誰也?鴻筆之人也;鴻筆之人何人也?曰孔子也。則仲任尚知此說,其證一。

  《堯典》制度與《王制》全同,巡狩一章文亦全同。《王制》為素王之制,其證二。

  文辭若「光被四表,格於上下,克明俊德,以親九族」等,調諧詞整,與《乾卦》彖辭爻辭「雲行雨施,品物流行,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」同,並為孔子文筆,其證三。

  夏為禹年號,堯、舜時禹未改號,安有夏?而不雲蠻夷猾唐猾虞,而雲猾夏,蓋夏為大朝,中國一統,實自禹平水土後,乃通西域,故周時人動稱夷夏、華夏,如近代之稱漢、唐。故雖以孔子之聖,便文稱之,亦曰猾夏也。證四。

  《春秋》、《詩》皆言君主,惟《堯典》特發民主義。自「欽若昊天」後,即舍嗣而巽位,或四岳共和,或師錫在下,格文祖而集明堂,辟四門以開議院,六宗以祀,變生萬物,象刑以期刑措。若斯之類,皆非常異義托焉。故《堯典》為孔子之微言。素王之巨制,莫過於此!〕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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