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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卷八 孔子為制法之王考 〔乃上古昔,尚勇競力,亂萌慘黷。天閔振救,不救一世而救百世,乃生神明聖王,不為人主,而為制法主。天下從之,民萌歸之。自戰國至後漢八百年間,天下學者,無不以孔子為王者,靡有異論也。自劉歆以《左氏》破《公羊》,以古文偽「傳記」,攻今學之「口說」,以周公易孔子,以「述」易「作」,於是孔子遂僅為後世博學高行之人,而非複為改制立法之教主聖王,祗為師統而不為君統,詆素王為怪謬,或且以為僭竊,盡以其權歸之人主。於是天下議事者,引律而不引經,尊勢而不尊道。其道不尊,其威不重,而教主微。教主既微,生民不嚴不化,益頑益愚。皆去孔子素王之故。異哉!王義之誤惑不明,數千載也。 夫王者之正名,出於孔氏。何謂之王?一畫貫三才謂之王,天下歸往謂之王。天下不歸往,民皆散而去之,謂之匹夫。以勢力把持其民謂之霸。殘賊民者謂之民賊。夫王不王,專視民之聚散向背名之,非謂其黃屋左纛,威權無上也?後世有天下者,稱帝,以王封其臣子,則有親王、郡王等名。六朝則濫及善書,瀆及奴隸,皆為王。若將就世俗通達之論識言之,則王者,人臣之一爵,更何足以重孔子,亦何足以為僭異哉?然今中國圓顱方趾者四萬萬,其執民權者二十餘朝,問人歸往孔子乎?抑歸往嬴政、楊廣乎?既天下義理制度,皆從孔子,天下執經釋菜俎豆莘莘皆不歸往嬴政、楊廣,而歸往大成之殿、闕裡之堂,共尊孔子;孔子有歸往之實,即有王之實。有王之實,而有王之名,乃其固然。然大聖不得已而行權,猶謙遜,曰假其位號,托之先王,托之魯君,為寓王為素王雲爾。 故夫孔子以元統天,天猶在孔子所統之內,於無量數天之中而有一地,於地上無量國中而為一王,其于孔子曾何足數!但考其當時,則事實同稱,征以後世,則文宣有號;察其實義,則天下歸往;審其通名,則人臣之爵;而上昧神聖行權偶托之文法,下忘天下歸往同上之徽稱,于素王則攻以僭悖之義,於民賊私其牙爪,則許以貫三才之名,何其舛哉!今遍考秦、漢之說,證明素王之義,庶幾改制教主,尊號威力,日光復熒,而教亦再明雲爾。〕 丘為制法之主,黑綠不代蒼黃。〔《孝經緯援神契》〕 聖人不空生,必有所制,以顯天心。丘為木鐸,制天下法。〔《春秋緯演孔圖》〕 孔胸文曰:製作定世符運。〔《春秋緯演孔圖》〕 〔孔子為制法之主,所謂素王也。《論語》曰:「天生德於予」,「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!」所謂不空生,必有所制也。《左傳》:仲子有文在手,曰「為魯夫人」。《十六國春秋》:劉淵左手有文,曰「淵」。彭神符有文在手,曰「神符」。《東觀漢記》:公孫述自言手文有奇瑞,數移書中國;上賜述書曰:「瑞應手掌成文,亦非吾所知。」僭偽之人,尚應符瑞,況製作之聖、治萬世者乎!〕 孟子曰:王者之跡熄而《詩》亡,《詩》亡然後《春秋》作。〔《孟子·離婁》下〕 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。是故孔子曰:「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」〔《孟子·滕文》下〕 〔考孔子道,至可信據,莫若孟子。時周命未盡,王名未去,而孟子一生不至周,未嘗一勸諸侯尊周,但勸諸侯行王政,雲「以齊王,猶反手」。故李泰伯攻之,雖以孟子為不臣可矣。然此實後世一端之義也。孟子大義,雲「民為貴」。但以民義為主。其能養民、教民者,則為王。其殘民、賊民者,則為民賊。周自幽、厲後,威靈不能及天下,已失天子之義。孔子因其實而降為風,夷為列國。《史記·儒林傳》謂「周道亡於幽、厲」。孟子謂「三代之失天下也以不仁」。蓋自周至幽、厲,孔子以為周亡。《春秋》天子之事作,劉向、淮南、董生所謂《春秋》繼周也。孟子傳孔子之微言,李覯安足以知之?宋人僅知尊王攘夷之義,宜其反卻視不信也。〕 周室既衰,諸侯恣行。仲尼悼禮廢樂崩,追修經術,以達王道,匡亂世反之於正,見其文辭,為天下制儀法,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。〔《史記·太史公自序》〕 孔子之時,上無明君,下不得任用。故作《春秋》,垂空文以斷禮義,當一王之法。〔同上〕 〔當一王之法,即董子所謂「以《春秋》當新王」也。〕 是以孔子明王道,幹七十余君莫能用,故西觀周室,論史記舊聞,興於魯而次《春秋》。上記隱,下至哀之獲麟,約其文辭,去其煩重,以制義法,王道備,人事浹。七十子之徒,口受其傳指,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,不可以書見也。〔《史記·十二諸侯年表》〕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致者,西狩獲麟、受命之符是也。然後托乎《春秋》正不正之間,而明改制之義;一統乎天子,而加憂於天下之憂也,務除天下所患,而欲以上通五帝,下極三王,以通百王之道。〔《繁露·符瑞》〕 〔董子醇儒,發改周受命之說,昭晰如是。孔門相傳之非常異義也。〕 ——右孔子為制法之王顯證。 成周宣謝災,何以書?記災也。外災不書,此何以書?新周也。何注:孔子以《春秋》當新王,上黜杞,下新周,而故宋。因天災中興之樂器,示周不復興,故系宣謝于成周,使若國,文黜而新之,從為王者後,記災也。〔《公羊》宣十六年〕 〔王降為風,夷于諸侯,蓋孔子大義。《詩》雲「赫赫宗周,褒姒滅之」。周道亡於幽、厲。自是孔子以《春秋》繼周,改周之制,以周與宋,同為二王后。故《詩》之三頌,托王魯、新周、故宋之義,運之三代,傳之口說,著之《公羊》、《穀梁》,大發明于董子。太史公、劉向、何休,皆無異辭。示周不興,孔子乃作,何邵公所謂非常異義,太史公所謂不可書見、口授弟子者也。〕 故孔子立新王之道,明其貴志以反和,見其好誠以滅偽,其有繼周之弊,故若此也。〔《繁露·玉杯》〕 〔董子直謂孔子為新王繼周。董子一醇儒,豈能為此悖謬之論?蓋孔門口說之傳也。〕 《春秋》作新王之事,變周之制,當正黑統。而殷、周為王者之後,絀夏,改號禹,謂之帝,錄其後以小國。故曰:絀夏,存周,以《春秋》當新王。〔《繁露·三代改制》〕 〔董生更以孔子作新王,變周制,以殷、周為王者之後。大言炎炎,直著宗旨。孔門微言口說,於是大著。孔子為改制教主,賴董生大明。〕 故《春秋》應天作新王之事:時正黑統,王魯,尚黑,絀夏,親周,故宋;樂宜親《韶》舞,故以虞錄親樂;制宜商,合伯、子、男為一等。〔《繁露·三代改制》〕 《春秋》曰:「杞伯來朝。」王者之後稱公,杞何以稱伯?《春秋》上黜夏,下存周,以《春秋》當新王。《春秋》當新王者,奈何?曰:王者之法,必正號,絀王謂之帝,封其後以小國,使奉祀之;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,使服其服,行其禮樂,稱客而朝。〔同上〕 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。《春秋》托新王,受命於魯,故因以錄即位,明王者當繼天,奉元,養成萬物。〔《公羊》隱元年注〕 今所謂新王必改制者,非改其道,非變其理。受命于天,易姓更王,非繼前王而王也。若一因前制,修故業,而無有所改,是與繼前王而王者無以別。受命之君,天之所大顯也。事父者承意,事君者儀志,事天亦然。今天大顯己,物襲所代而率與同,則不顯不明,非天志。故必徙居處,更稱號,改正朔,易服色者,無他焉,不敢不順天志以明自顯也。 若夫大綱,人倫道理,政治教化,習俗文義,盡如故,亦何改哉?故王者有改制之名,無易道之實。孔子曰:「無為而治者,其舜乎?」言其主堯之道而已。此非不易之效與?問者曰:物改而天授顯矣,其必更作樂,何也?曰:樂異乎是。制為應天,改之;樂為應人,作之。彼之所受命者,必民之所同樂也。是故大改制于初,所以明天命也;更作樂於終,所以見天功也。〔《繁露·楚莊王篇》〕 〔《春秋》為新王,凡五見;親周,故宋,王魯,凡再見;新王受命改制,數數見。孔子為繼周之王,至明!〕 ——右孔子為新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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