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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三


  ▼卷五 諸子爭教互攻考

  〔人莫不尊知而火馳,自是而人非。抱有者,鹹有之,匪振以私。夫天之道圓,圓則無宗無相,人能之哉?足趺若圓,不能自立。有形體則礙,有牆壁則蔽,奈之何哉?於是堅壁樹壘,立溝營家,紛而封哉!自信而攻人,自大而滅人,爭政者以兵,爭教者以舌,樹頦立說,徒黨角立,衍而彌溢,佛與婆羅門九十六外道,立壇騰辨。然則諸子互攻,固宜然哉。編其諸說,考古今之故焉。〕

  夫弦歌鼓舞以為樂,盤旋揖讓以修禮,厚葬久喪以送死,孔子之所立也,而墨子非之。兼愛,尚賢,右鬼,非命,墨子之所立也,而楊子非之。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〔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〕

  〔墨子本孔子後學,楊子為老子弟子。戰國時,諸子雖並爭,而兼愛以救人,為我以自私,皆切於人情,故徒屬極眾,與孔子並。故當時楊、墨與儒相攻最多。〕

  墨子貴兼。孔子貴公。皇子貴衷。田子貴均。列子貴虛。料子貴別囿。其學之相非也數世矣,而己皆弇於私也。天,帝,後,皇,辟,公,弘,廓,宏,溥,介,純,夏,憮,蒙,晊,昄,皆大也,十有餘名,而實一也。若使兼,公,虛,均,衷,平,易,別囿一實,則無相非也。〔《屍子·廣澤》〕

  〔皇子、田子、料子之學不傳。然屍子以與孔、墨並稱,亦其時改制钜子也。貴均,貴別,其學皆可想。〕

  〔貴衷不知若何?孟子雲「子莫執中」。中、衷音義俱同,殆即一人也。〕

 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:「子兼愛天下,未雲利也。我不愛天下,未雲賊也。功皆未至,子何獨自是,而非我哉?」子墨子曰:「今有燎者於此,一人奉水將灌之,一人摻火將益之。功皆未至,子何貴於二人?」巫馬子曰:「我是彼奉水者之義,而非夫摻火者之意。」子墨子曰:「吾亦是吾意,而非子之意也。」〔《墨子·耕柱》〕

  今諸侯異政,百家異說,則必或是或非,或理或亂。〔《荀子·解蔽》〕

  故惠子從車百乘,以過孟諸,莊子見之,棄其餘魚。鵜胡飲水數鬥而不足。祇鮪入口若露而死。智伯有三晉而欲不贍。林類、榮啟期衣若縣衰,而意不慊。由此觀之,則趣行各異,何以相非也?〔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〕

  古者,楊、墨塞路,孟子辭而辟之,廓如也。後之塞路者有矣,竊自比於孟子。或曰: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,將誰使正之?〔《法言·吾子》〕

  ——右諸子互攻總義。

  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,言語不可盡計,上說諸侯,下說列士,其於仁義,則大相遠也。何以知之?曰,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。〔《墨子·天志》〕

  〔書不勝載,語不可計,則當時子書多甚,如今諸教之藏經矣。墨子皆遍攻之,以為遠於仁義。蓋墨子《經上》篇以算言理也。〕

  ——右墨攻諸子。

  禽子問楊朱曰:「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,汝為之乎?」楊子曰:「世固非一毛之所濟。」禽子曰:「假濟,為之乎?」楊子弗應。禽子出,語孟孫陽。孟孫陽曰:「子不達夫子之心。吾請言之,有使若肌膚獲萬金者,若為之乎?」曰:「為之。」孟孫陽曰:「有斷若一節,得一國,子為之乎?」禽子默然。有間孟孫陽曰:「一毛微於肌膚,肌膚微於一節,省矣。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,積肌膚以成一節。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,奈何輕之乎?」禽子曰:「吾不能所以答子。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、關尹,則子之言當矣;以吾言問大禹、墨翟,則吾言當矣。」孟孫陽顧與其徒說他事。〔《列子·楊朱》〕

  〔拔一毛以濟天下不為,儒攻之,墨亦攻之,而孟孫陽竟能張其宗旨以絀人。楊朱得此後勁,老學所由遍天下哉!〕

  ——右墨攻楊朱。

  魯之南鄙人有吳慮者,冬陶夏耕,自比於舜。子墨子聞而見之。吳慮謂子墨子:「義耳義耳,焉用言之哉!」子墨子曰:「子之所謂義者,亦有力以勞人,有財以分人乎?」吳慮曰有。子墨子曰:「翟嘗計之矣。翟慮耕天下而食之人矣,盛,然後當一農之耕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一升粟。籍而以為得一升粟,其不能飽天下之饑者,既可睹矣!翟慮織而衣天下之人矣,盛,然後當一婦人之織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尺布。籍而為得尺布,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,既可睹矣!翟慮被堅執銳,救諸侯之患,盛,然後當一夫之戰。一夫之戰,其不禦三軍,既可睹矣!翟以為不若誦先王之道,而求其說,通聖人之言,而察其辭。上說王公大人,次匹夫徒步之士。王公大人用吾言,國必治。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,行必修。故翟以為雖不耕而食饑,不織而衣寒,功賢於耕而食之、織而衣之者也。故翟以為雖不耕織乎,而功賢於耕織也。」

  吳慮謂子墨子曰:「義耳義耳,焉用言之哉!」子墨子曰:「籍設而天下不知耕,教人耕,與不教人耕而獨耕者,其功孰多?」吳慮曰:「教人耕者其功多。」子墨子曰:「籍設而攻不義之國,鼓而使眾進戰,與不鼓而使眾進戰,而獨進戰者,其功孰多?」吳慮曰:「鼓而進眾者其功多。」子墨子曰:「天下匹夫徒步之士,少知義而教天下以義者,功亦多,何故弗言也?若得鼓而進於義,則吾義豈不益進哉!」〔《墨子·魯問》〕

  〔吳慮蓋丈人、荷蕢、沮、溺之流,專尚躬行,獨善其身,自尚其力,然自比於舜,則自命甚至。蓋亦當時一钜子,如顏習齋之比。墨子專以救人為主,故辨之甚力。〕

  ——右墨攻吳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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