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康有為 > 孔子改制考 | 上頁 下頁 |
| 二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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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黃帝書》曰: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,形必終者也。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,終進乎不知也。道終乎本無始,進乎本不久。有生則複於不生,有形則複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也。無形者,非本無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。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,而欲恒其生,畫其終,惑於數也。〔《列子·天瑞》〕 粥熊曰:運轉亡已,天地密移,疇覺之哉?故物損於彼者盈于此,成於此者虧於彼。損盈成虧,隨世隨死,往來相接,間不可省,疇覺之哉?凡一氣不頓進,一形不頓虧,亦不覺其成,不覺其虧。亦如人自世至老,貌色智態,亡日不異,皮膚爪發,隨世隨落,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,間不可覺,俟至後知。杞國有人,憂天地崩墜,身亡所寄,廢寢食者。又有憂彼之所憂者,因往曉之,曰:「天積氣耳,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」其人曰:「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,不當墜邪?」曉之者曰:「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,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」其人曰:「奈地壞何?」曉者曰:「地積塊耳,充塞四虛,亡處亡塊。若躇步跐蹈,終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憂其壞?」其人舍然大喜,曉之者亦舍然大喜。 長廬子聞而笑之曰:「虹蜺也,雲霧也,風雨也,四時也,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。山嶽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積氣也,知積塊也,奚謂不壞?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,難終難窮,此固然矣,難測難識,此固然矣。憂其壞者,誠為大遠。言其不壞者,亦為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壞,則會歸於壞。遇其壞時,奚為不憂哉?」子列子聞而笑曰:「言天地壞者亦謬,言天地不壞者亦謬。壞與不壞,吾所不能知也。雖然,彼一也,此一也,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,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,壞與不壞,吾何容心哉!」舜問乎烝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」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」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。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天地,強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?」〔同上〕 狀不必童,〔童,當作同〕而智童,智不必童,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,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發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,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,而禽獸未必無人心。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,女媧氏,神農氏,夏後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夏桀,殷紂,魯桓,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 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帥熊羆狼豹紵虎為前驅,雕鶡鷹鳶為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,簫韶九成,鳳凰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〔此引《書》,可知出孔子後也。〕然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群,行則有列;少者居內,壯者居外;飲則相攜,食則鳴群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,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故先會鬼神魑魅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,言血氣之類,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,無所遺逸焉。〔《列子·黃帝》〕 〔與佛氏樹教眾生同義,而托之太古神聖。〕 殷湯問于夏革曰:「古初有物乎?」夏革曰:「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」殷湯曰:「然則物無先後乎?」夏革曰:「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為終,終或為始,惡知其紀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」殷湯曰:「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?」革曰:「不知也。」湯固問。革曰:「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然無極之外,複無無極;無盡之中,複無無盡。無極複無無極,無盡複無無盡,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」湯又問曰:「四海之外奚有?」革曰:「猶齊州也。」湯曰:「汝奚以實之?」革曰:「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,問營之東,複猶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,問豳之西,複猶豳也。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不異是也。故大小相含,無窮極也。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。含萬物也故不窮,含天地也故無極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,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然則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絕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;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歸焉。」 湯又問:「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」革曰:「勃海之東,不知幾億萬里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穀。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其中有五山焉,一曰岱輿,二曰員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,其頂平處九千里,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,以為鄰居焉。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,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,皆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,不可數焉。而五山之根,無所連著,常隨潮波上下往還,不得蹔峙焉。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。帝恐流於西極,失群聖之居,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,迭為三番,六萬歲一交焉,五山始峙。而龍伯之國,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,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焉。於是岱輿、員嶠二山,流於北極,沉于大海,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帝憑怒,侵減龍伯之國使厄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 至伏羲、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,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名曰諍,人長九尺。荊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發北之北,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為鯤;有鳥焉,其名為鵬,翼若垂天之雲,其體稱焉。世豈知有此物哉!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堅聞而志之。 江浦之間生麼蟲,其名曰焦螟,群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,棲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、子羽,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。幹俞、師曠,方夜眥耳俯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,徐以神視,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,徐以氣聽,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。吳、楚之國,有大木焉,其名為柚,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,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,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,而化為枳焉。鸚鵒不逾濟,貉逾汶則死矣,地氣然也。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,無相易已,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,吾何以識其巨細,何以識其修短,何以識其同異哉?」〔《列子·湯問》〕 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,觀往以知來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度在身,稽在人。人愛我,我必愛之。人惡我,我必惡之。湯、武愛天下,故王。桀、紂惡天下,故亡。此所稽也。稽度皆明而不道也,譬之出不由門,行不從徑也。以是求利,不亦難乎!嘗觀之神農、有炎之德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書,度諸法士賢人之言,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〔《列子·說符》〕 ——右列子托古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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