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康有為 > 孔子改制考 | 上頁 下頁
二二


  楊朱曰:太古之人,知生之暫來,知死之暫往。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,當身之娛,非所去也,故不為名所勸;從性而遊,不逆萬物所好,死後之名,非所取也,故不為刑所及。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〔《列子·楊朱》〕

  楊朱曰:古語有之:「生相憐,死相捐。」此語至矣。相憐之道,非唯情也,勤能使逸,饑能使飽,寒能使溫,窮能使達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,不含珠玉,不服文綿,不陳犧牲,不設明器也。

  楊朱曰: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,舍國而隱耕。大禹不以一身自利,一體偏枯。古之人,損一毫利天下,不與也;悉天下奉一身,不取也。人人不損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

  楊朱曰:豐屋,美服,厚味,姣色,有此四者,何求於外?有此而求外者,無厭之性。無厭之性,陰陽之蠹也。忠不足以安君,適足以危身。義不足以利物,適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於忠,而忠名滅焉。利物不由於義,而義名絕焉。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〔並同上〕

  〔楊朱以為我為宗旨,所言以縱欲為事,拔一毫利天下不為,而皆托之于古。〕

  ——右楊子托古。

  南伯子葵曰:「子獨惡乎聞之?」曰:「聞諸副墨之子。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。洛誦之孫聞之瞻明。瞻明聞之聶許。聶許聞之需役。需役聞之於謳。於謳聞之玄冥。玄冥聞之參寥。參寥聞之疑始。」〔《莊子·大宗師》〕

  〔如此名目,莊子書中甚多,蓋隨意假託,非真實有其人。其餘諸子亦然。〕

  若夫乘道德而浮游,則不然。無譽無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無肯專為,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。浮游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則胡可得而累邪?此神農、黃帝之法則也。〔《莊子·山木》〕

  顏淵東之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「小子敢問,回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?」孔子曰:「善哉女問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『褚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』。夫若是者,以為命有所成,而形有所適也,夫不可損益。吾恐回與齊侯言堯、舜、黃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、神農之言,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,不得則惑人,惑則死。」〔《莊子·至樂》〕

  豨韋氏得之,以絜天地。伏戲得之,以襲氣母。維鬥得之,終古不忒。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。堪壞得之,以襲昆侖。馮夷得之,以遊大川。肩吾得之,以處太山。黃帝得之,以登雲天。顓頊得之,以處玄宮。禺強得之,立乎北極。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,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。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霸。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東維,騎箕尾,而比於列星。〔《莊子·大宗師》〕

  〔莊子寓言,人皆知之,不知當時風氣實如此。〕

 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:帝張《咸池》之樂於洞庭之野,吾始聞之懼,複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,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。〔《莊子·天運》〕

  齧缺問于王倪,四問而四不知。鏚缺因躍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「而今乃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於非人。泰氏其臥徐徐,其覺於於,一以己為馬,一以己為牛,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於非人。」〔《莊子·應帝王》〕

  陽子居見老聃曰:「有人于此,向疾強梁,物徹疏明,學道不倦,如是者可比明王乎?」老聃曰:「是於聖人也,胥易技爇、勞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來田,猿狙之便,執朅之狗來藉,如是者可比明王乎?」陽子居蹴然曰:「敢問明王之治?」老聃曰:「明王之治,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已,化貸萬物而民弗恃,有莫舉名,使物自喜,立乎不測,而遊於無有者也。」〔同上〕

  〔莊子寓言,無人不托,即老聃亦是托古也。〕

  堯讓天下於許由,曰:「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?時雨降矣,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?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猶屍之。吾自視缺然,請致天下。」許由曰:「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,而我猶代子,吾將為名乎?名者,實之賓也,吾將為賓乎?鷦璟巢于深林,不過一枝。偃鼠飲河,不過滿腹。歸休乎君,予無所用天下為!庖人雖不治庖,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」〔《莊子·逍遙遊》〕

 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,其故何也?」舜曰:「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,若不釋然,何哉?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?」〔《莊子·齊物》〕

  昔者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為虛厲,身為刑戮。其用兵不止,其求實無已,是皆求名實者也。而獨不聞之乎?〔《莊子·人間世》〕

 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,故往見之,曰:「我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穀,以養民人,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,為之奈何?」廣成子曰:「而所欲問者,物之質也。而所欲官者,物之殘也。自而治天下,雲氣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黃而落,日月之光,益以荒矣!而佞人之心剪剪者,又奚足以語至道?」黃帝退,捐天下,築特室,席白茅,間居三月,複往邀之。廣成子南首而臥,黃帝順下風,膝行而進,再拜稽首而問曰:「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?」廣成子蹶然而起曰:「善哉問乎!來,吾語女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。至道之極,昏昏默默。無視無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,必靜必清,無勞女形,無搖女精,乃可以長生。目無所見,耳無所聞,心無所知,女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。慎女內,閉女外,多知為敗。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陽之原也,為女入於窈冥之門矣,至彼至陰之原也。天地有官,陰陽有藏,慎守女身,物將自壯。我守其一以處其和,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,吾形未嘗衰。」黃帝再拜稽首曰:「廣成子之謂天矣。」〔《莊子·在宥》〕

  夫赫胥氏之時,民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遊,民能已此矣。及至聖人,屈折禮樂,以匡天下之形,縣跂仁義,以慰天下之心,而民乃始踶好知,爭歸於利,不可止也。此亦聖人之過也。〔《莊子·馬蹄》〕

 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,觀于武王之師。赤張滿稽曰:「不及有虞氏乎!故離此患也。」門無鬼曰:「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亂而後治之與?」赤張滿稽曰:「天下均治之為願,而何計以有虞氏為?有虞氏之藥瘍也,禿而施髢,病而求醫。孝子操藥以修慈父,其色燋然。聖人羞之。」〔《莊子·天地》〕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