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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


  故昔三代聖王,禹、湯、文、武,欲以天之為政于天子,明說天下之百姓,故莫不秬牛羊,豢犬彘,潔為粢盛酒醴,以祭祀上帝鬼神,而求祈福於天。我未嘗聞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,我所以知天之為政于天子者也。故天子者,天下之窮貴也,天下之窮富也。故于富且貴者,當天意而不可不順。順天意者,兼相愛,交相利,必得賞。反天意者,別相惡,交相賊,必得罰。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?誰反天意而得罰者?子墨子言曰:昔三代聖王,禹、湯、文、武,此順天意而得賞也;昔三代之暴王,桀、紂、幽、厲,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。然則禹、湯、文、武,其得賞何以也?子墨子言曰:其事上尊天,中事鬼神,下愛人。然則桀、紂、幽、厲,得其罰何以也?子墨子曰:其事上詬天,中詬鬼,下賤人。〔《墨子·天志》〕

  夫愛人利人、順天之意、得天之賞者,誰也?曰:若昔三代聖王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者是也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焉所從事?曰:從事兼,不從事別。〔同上〕

  〔墨子少條理,以孔子多條理為別,因以其制托于先王。〕

  何以知天之愛百姓也?吾以賢者之必賞善罰暴也。何以知賢者之必賞善罰暴也?吾以昔者三代之聖王知之。故昔也三代之聖王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兼愛之天下也,從而利之,移其百姓之意,焉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。〔《墨子·天志》〕

  昔者,武王之攻殷誅紂也,使諸侯分其祭,曰:「使親者受內祀,疏者受外祀。」故武王必以鬼神為有,是故攻殷伐紂,使諸侯分其祭。若鬼神無有,則武王何祭分哉?非惟武王之事為然也,故聖王其賞也必于祖,其僇也必於社。賞于祖者何也?告分之均也;僇于社者何也?告聽之中也。非惟若《書》之說為然也。且惟昔者虞、夏、商、周三代之聖王,其始建國營都日,必擇國之正壇,置以為宗廟,必擇木之修茂者,立以為僇位,必擇國之父兄慈孝貞良者,以為祝宗,必擇六畜之勝腯肥倅,毛以為犧牲,圭璧琮璜,稱財為度,必擇五穀之芳黃,以為酒醴粢盛,故酒醴粢盛,與歲上下也。故古聖王治天下也,故必先鬼神而後人者,此也。故曰:官府選效,必先祭器祭服,畢藏於府。祝宗有司,畢立於朝,犧牲不與昔聚群。故古者聖王之為政若此。古者聖王必以鬼神為,其務鬼神厚矣。又恐後世子孫不能知也,故書之竹帛,傳遺後世之子孫;鹹恐其腐蠹絕滅,後世之子孫不得而記,故琢之盤盂,鏤之金石,以重之,有恐後世子孫不能敬莙以取羊。故先王之書,聖人一尺之帛,一篇之書,語數鬼神之有也,重有重之,此其故何?則聖王務之。今執無鬼者曰,鬼神者固無有。則此反聖王之務,反聖王之務,則非所以為君子之道也。今執無鬼者之言曰,先王之書,慎無一尺之帛,一篇之書,語數鬼神之有,重有重之,亦何書之有哉?子墨子曰:《周書·大雅》有之。

  《大雅》曰:「文王在上,於昭於天。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有周不顯,帝命不時。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穆穆文王,令聞不已。」若鬼神無有,則文王既死,彼豈能在帝之左右哉?此吾所以知《周書》之鬼也。且《周書》獨鬼而《商書》不鬼,則未足以為法也。然則姑嘗上觀乎《商書》,曰:「嗚呼!古者有夏方未有禍之時,百獸貞蟲,允及飛鳥,莫不比方。矧佳人面,胡敢異心?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寧,若能共允,佳天下之合,下土之葆。」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寧者,以佐謀禹也。此吾所以知《商書》之鬼也。且《商書》獨鬼而《夏書》不鬼,則未足以為法也。然則姑嘗上觀乎《夏書》。

  《禹誓》曰:「大戰于甘,王乃命左右六人,下聽誓於中軍曰:『有扈氏威侮五行,怠棄三正,天用剿絕其命。』有曰:『日中,今予與有扈氏爭一日之命。且爾卿大夫庶人,予非爾田野葆士之欲也,予共行天之罰也。左不共于左,右不共於右,若不共命,禦非爾馬之政,若不共命,是以賞于祖而僇於社。』」賞于祖者何也?言分命之均也。僇于社者何也?言聽獄之事也。故古聖王必以鬼神為賞賢而罰暴,是故賞必于祖而僇必於社,此吾所以知《夏書》之鬼也。故尚者《夏書》,其次商周之書,語數鬼神之有也。重有重之,此其故何也?則聖王務之。以若書之說觀之,則鬼神之有,豈可疑哉?于古曰:「吉日丁卯,周代祝社方,歲於社者考,以延年壽。」若無鬼神,彼豈有所延年壽哉?〔《墨子·明鬼》〕

 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:「鬼神孰與聖人明智?」子墨子曰:「鬼神之明智於聖人,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。昔者夏後開使蜚廉採金於山川,而陶鑄之於昆吾,是使翁難乙蔔於目若之龜,龜曰:『鼎成三足而方,不炊而自烹,不舉而自臧,不遷而自行,以祭於昆吾之墟,上鄉。』乙又言兆之由曰:『饗矣!逢逢白雲,一南一北,一西一東。九鼎既成,遷於三國,夏後氏失之,殷人受之;殷人失之,周人受之。』夏後、殷、周之相受也,數百歲矣。使聖人聚其良臣,與其桀相而諫,豈能智數百歲之後哉?而鬼神智之。是故曰,鬼神之明智於聖人也,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。」〔《墨子·耕柱》〕

  〔托禹蔔以明鬼神之明智,然後能申其明鬼之說。〕

  是故子墨子曰:為樂非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曰:先王之《書》,湯之《官刑》有之,曰「其恒舞於宮,是謂巫風」,其刑,君子出絲二衛,小人否,似二伯黃徑。乃言曰:「嗚呼!舞佯佯,黃言孔章。上帝弗常,九有以亡;上帝不順,降之百鸑,其家必壞喪。」察九有之所以亡者,徒從飾樂也。于武觀曰:「啟乃淫溢康樂,野於飲食,將將銘莧磬以力,湛濁於酒,渝食於野,萬舞翼翼,章聞於天,天用弗式。」故上者天鬼弗戒,下者萬民弗利。〔《墨子·非樂》〕

  〔六代之樂,豈非先王者乎,墨子何不引之?故知托古以申其說。〕

  嘗尚觀于先王之書。先王之書,所以出國家、佈施百姓者,憲也。先王之憲,亦嘗有曰,「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」?所以聽獄制罪者,刑也。先王之刑,亦嘗有曰,「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」?所以整設師旅進退師徒者,誓也。先王之誓,亦嘗有曰,「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,敬無益,暴無傷者乎」?故子墨子言曰:「吾當未鹽〔此盡字之訛〕數,天下之良書,不可盡計數,大方論數,而五者是也。」〔《墨子·非命》〕

  〔「福不可請,禍不可諱」,此墨子自申其無命之說。其言先王之誓,亦皆有此說。則此誓,蓋墨子之書托先王以明之者。孔子之《書》,《湯誓》有曰:「天命殛之。」《甘誓》曰:「天用剿絕其命。」此何嘗非言命者哉!〕

  于《仲虺之告》曰:「我聞于夏,人矯天命,布命於下;帝伐之惡,龔喪厥師。」此言湯之所以非桀之執有命也。於《太誓》曰:「紂夷處,不肯事上帝鬼,神禍厥先,神禔不祀,乃曰吾民有命,無廖排漏。天亦縱之,棄而弗葆。」此言武王所以非紂執有命也。〔《墨子·非命》〕

  〔《仲虺之告》,今為偽古文所竊,此墨子《書》之篇名,言湯之執有命,武王之執有命,皆所以托先王而言命之不可恃也。今《書》,《高宗彤日》曰「民中絕命」,《咎繇謨》曰「天命有德」,《召誥》曰「天既遐終大邦殷之有命」,《康誥》曰「惟命不如常」。孔子之言命多矣。〕

  〔墨子專持無命之說,以攻孔子。翟之意,蓋以人人皆以命為可恃,則饑以待食,寒以待衣。翟仁而愚,急欲行其道,故堅守此義,托之先王,當時儒者亦莫如之何也。夫即孔子之淺而論之,《論語》則首以學,而後知命。孔子立名之後,命即隨之。蓋命所以視其有一定之理,不可強求,即孟子所雲,孔子得不得之義也。名則興起撥亂之治矣。夫有行而後有命,無行是無命也。翟獨昧於此而力爭之,真莊子所謂「其道大觳」,徒成其為才士也夫!〕

  今夫有命者言曰:「我非作之後世也,自昔三代有若言以傳流矣。」今故先生〔畢注:生當為王〕對之,曰:「夫有命者,不志昔也三代之聖善人與?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?何以知之!」〔《墨子·非命》〕

  〔墨子謂三代先王不言命。夫先王,禹、湯、文、武耳,而《書》,《般庚》有曰「恪謹天命」,《金縢》又曰「無墜天之降寶命」,皆顯明言命者,今《書》中不可縷指。然則墨子之言非命,非托之先王而何?墨子托先王以非命,孔子之言命,亦何莫非托先王以明斯義哉!〕

  聖王之患此也,故書之竹帛,琢之金石。于先王之《書》,《仲虺之告》曰:「我聞有夏,人矯天命,布命於下。帝式是惡,用闕師。」此語夏王桀之執有命也,湯與仲虺共非之。先王之《書》,《太誓》之言然,曰:「紂夷之居,而不肯事上帝,棄闕其先神而不祀也,曰:我民有命,毋戮其務。天亦不棄,縱而不葆。」此言紂之執有命也,武王以《太誓》非之。有於三代不國有之,曰「女毋崇天之有命也」,命三不國,亦言命之無也。於召公之執令於然,且「敬哉!無天命,惟予二人,而無造言,不自降天之哉得之」。在於商、夏之《詩》、《書》,曰「命者暴王作之」。〔《墨子·非命》〕

  〔《仲虺之告》,《太誓》之言,皆墨子之《書》,絕不言命,與今《書》不符,可知皆出於托也。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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