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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


  古者禹治天下,西為西河、漁竇以泄渠孫皇之水;北為防原泒,注後之邸、嘑池之竇,灑為底柱,鑿為龍門,以利燕、代、胡、貉與西河之民;東為漏大陸,防孟諸之澤,灑為九澮,以楗東土之水,以利冀州之民;南為江、漢、淮、汝,東流之注五湖之處,以利荊、楚、于越、南夷之民。此言禹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文王之治西土,若日若月,乍光于四方,於西土。不為大國侮小國,不為眾庶侮鰥寡,不為暴勢奪穡人黍稷狗彘。天屑臨文王慈,是以老而無子者有所得終其壽,矜獨無兄弟者有所雜于生人之間,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長。此文王之事,則吾今行兼矣。昔者武王將事泰山隧,傳曰:「泰山,有道曾孫周王有事。大事既獲,仁人尚作,以祗商、夏,蠻夷醜貉。雖有周親,不若仁人,萬方有罪,惟予一人!」此言武王之事,吾今行兼矣。〔《墨子·兼愛》〕

  〔言禹治水,與《禹貢》同意異名。文王則與《康誥》、《孟子》有相同者,詞則迥異。是墨子之《書經》,與儒教之《書經》不同也。「雖有周親,不如仁人」四語,與《論語》同。此二家採集古書並同處,必確為古書語矣。〕

  今若夫兼相愛,交相利,此自先聖六王者親行之。何知先聖六王之親行之也?子墨子曰:吾非與之並世同時,親聞其聲,見其色也,以其所書於竹帛,鏤于金石,琢於槃盂,傳遺後世子孫者知之。《泰誓》曰:「文王若日若月,乍照光于四方,於西土。」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,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,即此文王兼也。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,于文王取法焉。且不惟《泰誓》為然,雖《禹誓》即亦猶是也。禹曰:「濟濟有眾,鹹聽朕言:非惟小子,敢行稱亂。蠢茲有苗,用天之罰。若予既率爾群對諸群,以征有苗。」

  禹之征有苗也,非以求以重富貴、幹福祿、樂耳目也,以求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即此禹兼也。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于禹求焉。且不惟《禹誓》為然,雖《湯說》即亦猶是也。湯曰:「惟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告於上天后曰:今天大旱,即當朕身履,未知得罪於上下,有善不敢蔽,有罪不敢赦,簡在帝心。萬方有罪,即當朕身,朕身有罪,無及萬方!」即此言,湯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然且不憚以身為犧牲,以祠說於上帝鬼神,即此湯兼也。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,於湯取法焉。且不惟《誓命》與《湯說》為然,《周詩》即亦猶是也。《周詩》曰:「王道蕩蕩,不偏不党,王道平平,不黨不偏,其直若矢,其易若底。君子之所履,小人之所視。」若吾言非語道之謂也,古者文、武為正均分,賞賢罰暴,勿有親戚弟兄之所阿,即此文、武兼也。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,于文、武取法焉。〔《墨子·兼愛》〕

  〔《泰誓》、《禹誓》、《湯說》、《周詩》,皆墨子之《詩》、《書》也,與孔子之《詩》、《書》同,而刪定各異,以行其說。今偽古文採用之人忘之矣。〕

  昔者有三苗大亂,天命殛之,日妖宵出,雨血三朝,龍生廟,犬哭乎市,夏冰,地坼及泉,五穀變化,民乃大振。高陽乃命玄宮。禹親把天之瑞令,以征有苗。四電誘祗,有神人面鳥身,若瑾以侍,扼矢有苗之祥。苗師大亂,後乃遂幾。禹既已克有三苗,焉磨為山川,別物上下,卿制大極,而神民不違,天下乃靜。則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。還至乎夏王桀,天有搾告命,日月不時,寒暑雜至,五穀焦死,鬼呼國,鶴鳴十夕餘。天乃命湯於鑣宮,用受夏之大命:「夏德大亂,予既卒其命於天矣,往而誅之,必使汝堪之。」湯焉敢奉率其眾,是以鄉有夏之境。帝乃使陰暴毀有夏之城,少少有神來告曰:「夏德大亂,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。予既受命於天,天命融隆火,于夏之城間西北之隅。」

  湯奉桀眾以克有,屬諸侯于薄,薦章天命,通于四方,而天下諸侯莫敢不賓服,則此湯之所以誅桀也。還至乎商王紂,天不序其德,祀用失時,兼夜中,十日雨土于薄,九鼎遷止,婦妖宵出,有鬼宵吟,有女為男,天雨肉,棘生乎國道,王兄自縱也。赤烏銜圭降周之岐社,曰:「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。」泰顛來賓,河出《綠圖》,地出乘黃。武王踐功,夢見三神,曰:「予既沈漬殷紂於酒德矣,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。」武王乃攻狂夫,反商之周。天賜武王黃鳥之旗。王既已克殷,成帝之來,分主諸神,祀紂先王,通維四夷,而天下莫不賓,焉襲湯之緒。此即武王之所以誅紂也。〔《墨子·非攻》〕

  〔此言征有苗事,亦必墨子之《書》。經必是舊文,而墨子稍附己意者。儒《書》文王無伐殷事,三分服事,孔子所以發明文王為純臣也,據《墨子》則有之。必有一家托古者。〕

  昔者聖王為法曰:丈夫年二十,毋敢不處家,女子年十五,毋敢不事人。此聖王之法也。聖王既沒,於民次也,其欲蚤處家者,有所二十年處家;其欲晚處家者,有所四十年處家。以其蚤與其晚相踐,後聖王之法十年,若純三年而字子,生可以二三年矣,此不惟使民蚤處家,而可以倍與?〔《墨子·節用》〕

  〔墨子恐人敗男女之交,故婚嫁特早。禮:男子三十而娶,女子二十而嫁。故知為墨子改制之托先王也。〕

  故古聖王制為葬埋之法,曰:棺三寸,足以朽體,衣衾三領,足以覆惡。以及其葬也,下毋及泉,上毋通臭,壟若參耕之畝,則止矣。死者既以葬矣,生者必無久哭,而疾而從事,人為其所能,以交相利也。此聖王之法也。今執厚葬久喪者之言曰:「厚葬久喪,雖使不可以富貧眾寡、定危治亂,然此聖王之道也。」子墨子曰:「不然。昔者堯北教乎八狄,道死,葬蛩山之陰,衣衾三領,穀木之棺,葛以緘之,既而後哭;滿坎無封,已葬,而牛馬乘之。舜西教乎七戎,道死,葬南己之市,衣衾三領,穀木之棺,葛以緘之;已葬,而市人乘之。禹東教乎九夷,道死,葬會稽之山,衣衾三領,桐棺三寸,葛以緘之,絞之不合,通之不坎。掘地之深,下毋及泉,上無通臭,既葬,收餘壤其上,壟若參耕之畝,則止矣。若以此若三聖王者觀之,則厚葬久喪,果非聖王之道。故三王者,皆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豈憂財用之不足哉?以為如此葬埋之法。」〔《墨子·節葬》〕

  〔太古不知重魂,惟重屍體。埃及古王陵,至今猶在,裹屍亦在博物院焉。二婢夾我,三良為殉,驪山雖暴,尚是舊俗,故漢陵尚沿其制。乃知孔子之制,已損之盡。制衣衾三領,桐棺三寸,荀子攻之,以為刑徒之禮,而墨子制之,其為托古猶明。韓非所謂孔子、墨翟同稱堯、舜,堯、舜不可複生,誰使定堯、舜之真也。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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