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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


  ▼卷四 諸子改制托古考

  〔榮古而虐今,賤近而貴遠,人之情哉!耳目所聞睹,則遺忽之,耳目所不睹聞,則敬異之,人之情哉!慧能之直指本心也,發之於己,則撚道人、徐遵明耳;托之於達摩之五傳,迦葉之衣缽,而人敬異矣,敬異則傳矣。袁了凡之創《功過格》也,發之於己,則石奮、鄧訓、柳玭耳;托之于老子、文昌,而人敬異矣,敬異則傳矣。漢高之神叢狐鳴,摩訶末、西奈之天使,莫不然。莊子曰:其言雖教,謫之實也;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古之言莫如先王,故「百家多言黃帝」,「尚矣」,一時之俗也。當週末,諸子振教,尤尚寓言哉!〕

  世俗之人,多尊古而賤今。故為道者,必托之於神農、黃帝,而後能入說。〔《淮南子·修務訓》〕

  〔《淮南子》尚知諸子托古之風俗,此條最為明確。蓋當時諸子紛紛創教,競標宗旨,非托之古,無以說人。〕

  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。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寓言十九,藉外論之,親父不為其子媒,親父譽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。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:與己同則應,不與己同則反;同於己為是之,異於己為非之。重言十七,所以已言也,是為耆艾。年先矣,而無經緯本末,以期年耆者,是非先也。人而無以先人,無人道也。人而無人道,是之謂陳人。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。〔《莊子·寓言》〕

  〔《莊子》一書,所稱黃帝、堯、舜、孔子、老聃,皆是寓言,既自序出,人皆知之。然此實戰國諸子之風,非特《莊子》為然,凡諸子皆然,所謂「親父不為其子媒,親父譽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」。故必托之他人而為寓言。寓言於誰?則少年不如耆艾,今人不如古人,耆古之言則見重矣。耆艾莫如黃帝、堯、舜,故托于古人以為重,所謂重言也。凡諸子托古皆同此。《莊子》既皆寓言,故皆不錄。〕

  今逮至昔者三代聖王既沒,天下失義,後世之君子,或以厚葬久喪,以為仁也,義也,孝子之事也;或以厚葬久喪,以為非仁義,非孝子之事也。曰:二子者,言則相非,行即相反;皆曰吾上祖述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道者也,而言即相非,行即相反。于此乎後世之君子,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。〔《墨子·節葬》〕

  〔「皆曰吾上祖述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」云云,則當時諸子紛紛托古矣。然同托於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而相反若是,與韓非《顯學》所謂孔子、墨翟皆自以為真堯舜,「堯、舜不復生,誰使定孔、墨之誠乎」?可知當日同為托古,彼此互知,以相攻難。〕

  孔子、墨子俱道堯、舜,而取捨不同,皆自謂真堯、舜。堯、舜不復生,將誰使定儒、墨之誠乎?〔《韓非子·顯學》〕

  〔同是堯、舜,而孔、墨稱道不同。韓非當日著說,猶未敢以為據,非托而何?不能定堯、舜之真,則諸子皆托以立教,可無疑矣。〕

  今儒、墨者稱三代文、武而弗行,是言其所不行也。〔《淮南子·氾論訓》〕

 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。〔《孟子·滕文》〕

  〔許行托古,人多信之者,得無孟子辟之乎?然信此而疑彼,是亦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數也。〕

  且夫世之愚學,皆不知治亂之情,讘多誦先古之書,以亂當世之治。〔《韓非子·奸劫弑臣》〕

  夫稱上古之傳,頌辯而不愨,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,此亦可以戲,而不可以為治也。〔《韓非子·外儲說左》〕

  太史公曰:「學者多稱五帝,尚矣。然《尚書》獨載堯以來,而百家言黃帝,其文不雅馴,薦紳先生難言之。孔子所傳宰予問《五帝德》及《帝系姓》,儒者或不傳。餘嘗西至空桐,北過涿鹿,東漸于海,南浮江、淮矣,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、堯、舜之處,風教固殊焉。總之,不離古文者近是。予觀《春秋》、《國語》,其發明《五帝德》、《帝系姓》章矣,顧弟弗深考。其所表見皆不虛,書缺有間矣,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,非好學深思,心知其意,固難為淺見寡聞者道也。餘並論次,擇其言尤雅者,故著為本紀,書首。」〔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〕

  〔見於《大戴》,安得謂儒者或不傳?此與古文近是,皆劉歆竄改。百家多稱黃帝,可見托古之盛。〕

  公見乎談士辯人乎?慮事定計,必是人也。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,故言必稱先王,語必道上古。慮事定計,飾先王之成功,語其敗害,以恐喜人主之志,以求其欲。多言誇嚴,莫大於此矣。〔《史記·日者列傳》〕

  〔戰國諸子皆談士辯人,言必稱先王,飾先王之成功。至漢時人尚知之。〕

  ——右托古要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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