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洲遊記(45)_康有為

四五

　　▼德遊記（下）

　　▼政治

　　德政治之美，實甲百國。無利不立興，無弊不立除，選吏既精，能用人，尤奉命，故內外百司莫不任職，皆德主威廉為之也。蓋政治之美，在用人得宜，久道而化成。各國皆政黨執權，少能久，任未幾，黨敗，旋即易官；且政黨所用只限黨人，或以私情義當酬報，或有畏憚不易掃除，凡此皆不盡得人者。惟既立憲法之後，而又一君專制，多歷年所，故用人可久于其任，舉事易期成功。且合一國之人而陶用之，尤為多數，又不待報其黨私，有所用舍，無所憚諱，惟以公行之，惟才是用。故專制而為賢君，其政治易舉而尤美，誠非政黨所能比也。但賢君不世出而暴主多，校其得失，不若政黨之穩固耳。

　　我朝聖祖、世宗之政治，未有憲法，然察其已然之效，已可睹矣。德主威廉自逐俾士麥後，更易五相，皆無權，不過奉旨而已。即今相保羅以明敏著，然事此英主，亦複何能？只如中國前朝名相雲爾。其他末秩小吏，亦皆威廉親擢為多。故德雖雲立憲國，實則兼君主專制國也。蓋有議院立法以維之，故大經大法不紊；有地方自治以分之，故事理纖悉皆舉；有鐵路、電線、電話佐之，故用意神而舉事速。此各國所同，而德獨加一明察勇敏之專制君主，操縱而妙用之，於是治法之精速神奇，苟不論以德化民者，遂為冠絕萬國古今矣。

　　〖政治之美實甲百國〗
　　〖政治之美在用人得宜〗
　　〖雖雲立憲實則專制〗

　　蓋有專制之英主，而無議院立法限之，則失於太橫；無地方治佐之，則不能細入；無諸新器佐之，則不能交通神速。吾管仲、子產、葛亮、王猛諸賢及漢光武、唐太宗，皆無議院、地方自治與各新器以助之，治必不如矣。歐洲自第三次革命後，文明之治僅五十餘年，治國英才以格蘭斯頓、俾士麥為最矣。五十年前則無甚新器。俾士麥權望最尊，能行志矣，故政治最美，為德先導。而威廉以英絕之才，為專制之君主，重光粹美，順襲其成。故吾敢謂德之政治冠萬國而空今古，惟此時為宜。蓋議院與專制不能合併，合之者，舉大地惟有一德，蓋又成政治之新式矣。故政治惟德獨美，勝法至今三十餘年，乃以有此也。德之有此也，因聯邦而君遂有權，又生英主，非人力為之，亦水流沙轉，自然而成之也，如英之生憲法然。蓋國之將興，所憑藉者，必有其故。其原因遠大，豈可曰吾欲變某法，吾欲師某國，而能得之哉？

　　〖君主立憲與地方新器之關係〗

　　夫百年來，法以自由顯，而治教之不振如此；德以專制著，而治效之盛如彼。何哉？蓋用藥者之不可以一也，必有君臣佐使制煉而複用之。民權自由亦非最美之藥，有君主專制之禍毒，用之既得矣。然過用之，則奧國三十餘黨之爭，遂致百政不舉；而中南美諸國歲以爭立民主致亂，刈民過半。而墨西哥總統爹亞以一黨立國，專制二十餘年，遂能奠墨百年之亂爭。故既有議院以民權立法後，君主本難專橫，而有賢君專制以行政，則配製適得其宜。《易》曰：一陰一陽之為道。獨味不能成和，獨弦不能成聲，意者德之政乃最得調和之宜者耶？然則立憲以後，議院成立，而有君權以為行政，或亦為政治之新式耶？

　　〖君主立憲為新式政治〗

　　夫政法無常，有類醫方，苟能起病延年，自為良方善藥，豈必人參之為貴乎？苟未至大同之世，國競未忘，則政權萬不能散漫。否則其病痿而不舉，有類奧國坐以待亡而已。吾固首倡民權而專主立憲者，非主專制，所不待言。但具虛心以研天下之公理，鑒實趾以考得失之軌塗，則德、法兩者相形，足以供我之借鑒。遂覺德為新式，頗適今世政治之宜；而英、美亦若瞠乎其後者，微獨法也。容純甫告我曰，美他日將改立王。吾笑詰之曰，必無是。純甫反復證之，以美國人心多欲立王者。吾雖未遽定之，而難保其必無立王之一事也。新法日出，一孔之夫，蔽其所習見，必驚之矣。

　　今中國人士甫知美之民主、法之革命自由、英之立憲民權，皆爭慕之，以為立極之理。豈知事變日生，新理日出，舊曆已過，又為新歷時代耶！吾觀德之政治，吾以為德必霸歐洲，蓋有適宜之政體焉。其他不適於時宜，而為世論所壓，不能自拔者，則歸於淘汰矣，奧國是也。奧以數十黨爭而待亡，德以一賢主專制而致霸。甚矣！夫一識之蔽，遂可亡國。吾國人士，今于觀化乃始萌芽，尚慎旃哉！虛其心，擴其目，無以一得自封也。

　　〖德法足以供我借鑒〗

　　威廉之才，誠英絕冠大地者也。歐洲自三次革命後，皆為立憲國。凡立憲國，權在政黨之魁為宰相者，即君能命相，而權皆在責任內閣，自相以下，用人行政之權皆不由於君。惟普雖為立憲國，而一切用人行政之權皆操于君主，儼如專制，若宰相僅同畫諾而已。德聯邦各自立，政各自治，德主僅如大統領而已，不能幹預各邦政治也。然威廉為之，則內之收普國之完全君權，外之收德聯邦政權，盡反各鄰邦憲政之體。是應有奇禍焉，而德民戴愛，甚至聯邦奉命惟謹。德以大治，強盛於萬國，其英絕之才豈有此哉？考其下手之端，則自逐俾斯麥始也。歐土各憲政國相權已重，況複大才耆望如俾斯麥者哉！

　　普人之戴俾斯麥如父，各聯邦之愛俾斯麥如母，俾斯麥不欲為普王耳，若欲之，則朝覲謳歌皆歸焉。吾始以為俾斯麥僅才相，今乃知俾斯麥盛德之士也。然俾斯麥以豐功重望，受先朝付託，視威廉新立，藐之如孺子而已。俾斯麥夢想固不料威廉有奪權逐位之舉，即萬一有之，亦以吾為國民所戴，如果妄舉，國民必不服，而威廉位亦不固，故坦然待之。威廉之始收權也，頻令諸大臣入見，皆不來。問於俾斯麥曰：「吾欲見諸大臣可乎？」俾斯麥曰：「可。」令諸大臣自謁帝。威廉日撫而親之，日與論政，漸直幹諸部政權。諸大臣與之日親，而漸媚事之。既久，俾斯麥覺之，怒曰：「吾為孺子賣矣。」乃禁諸大臣入朝。帝頻召之不得，皆曰奉宰相命不得直達私謁於帝，必當關白總理大臣。

　　〖歐洲三次革命後皆為立憲國〗
　　〖威廉逐俾斯麥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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