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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九


  夫佛豈不知絕父母之恩、棄親戚之好為過忍哉!然煩惱怨毒若此,徒斫喪其魂靈而又不能和其家室,是以決然捨棄也,其忍之無可忍而出於此途者,誠以家累至甚而惡世難化也,不然,豈好為出家哉,且何苦倡為出家哉!

  論立家之益即因立家而有害:夫聖人之立父子、夫婦、兄弟之道,乃因人理之相收,出於不得已也;亦知其相合之難,乃為是丁寧反復之訓言以勸誘之,又設為刑賞禍福以隨之,而終無一術可善其後也。非惟怨毒煩惱,無術以善其後而彌縫之,且其立家第一要因在於相收,而因一家相收之故殃遍天下,並其一家亦不得相安焉,其祖父、兄弟、子孫、婦姑、娣姒、嫂叔亦不得賢焉。以其不賢,故不能同處而生不可思議之怨毒苦惱焉;以其不賢,故謬種流傳,展轉結婚,而生人皆不得美質,風化皆不得美俗,世界遂無由至於太平,人類無由至於性善,其原因皆由於一家之相收也。

  蓋一家相收,則父私其子,祖私其孫而已。既私之,則養子孫而不養人之子孫,且但養一己之子孫而不養群從之子孫;既私之,但教其子孫而不教人之子孫,且但教一己之子孫而不教群從之子孫。於是富貴之子孫得所教養者,身體強健,耳目聰明,神氣王長,學識通達矣;貧賤者之子孫無所教養者,身體尪弱,耳目聾盲,神氣頹敗,學識闇愚;甚者或疾病無醫,乞丐寒餓,不識文字,不辨菽麥矣。即有捐學堂以教貧子,設醫院以救病人,然人人皆當私其子孫,安得多有餘財以博施濟眾乎!若此,則其醫院、學堂必不美,即盡美善,其及於眾也僅矣。故能捐義田、義莊以惠其族,尚未能及其鄉;既能及其鄉,不能及其邑;即能及其邑,不能及其州郡;即能及其州郡,不能及其國;即能及其鄉族郡邑,不過救死亡耳,何能平等哉!

  夫以富貴、貧賤之萬有不齊,故其強弱、智愚、仁暴、勇怯亦萬有不齊;然且富貴少而貧賤多,則有教養者少而無教養者多,強智、仁勇者少而愚弱、暴怯者多。然且大富貴賢哲能備足教養之格者億萬不得一,而極貧賤、愚闇、疾病、寒餓者十九也,則舉國人之被教養之全格者蓋極寡,而強智、仁勇之人亦極寡,而愚弱、暴怯者皆是也。且娶妻必于異性,雖有富貴賢哲之家,能得所娶之必賢乎?其人而賢矣,其傳種于父母者,得毋多有異質乎?此凡歐美有家之人所不能免也。若中國富貴之家多娶媵妾,媵猶可也,妾或出於卑賤,其父母之來因則多乞丐寒賤、疾病無醫、不識文字、不辨菽麥者矣。

  夫以富貴賢哲之家而傳此極不美之種,則即有強智、仁勇之世種亦將與愚弱、暴怯之種劑分兩而化生,而不美之種複大播焉。故有父智而子愚,兄才而弟劣;若其貪吝、詐譎、詭戾之性分播于人人,故父子、兄弟、婦姑、姊妹、娣姒、叔嫂之間,人人異性,賢愚不齊,而惡者較多,幾為什九。播種既然,則種桃李而得桃李,種荊棘而得荊棘,乃固然也;及長大後,乃欲施教以易之,豈可得哉,況多無教者哉!以此人性安得善,風俗安得美,而家人安得和,是以天下人人受其弊,無由至於太平,而專就一家言之,先受其害,無由至於和睦矣。

  論有家則有私以害性害種:且一家相收,既親愛之極至,則必思所以富其家而傳其後;夫家人之多寡至無定,欲富之心亦至無極矣。多人之用無盡而所入之資有限,既欲富而不得,則詭謀交至,欺詐並生,甚且不顧廉恥而盜竊,不顧行誼而賄賂矣;又甚且殺人奪貨,作奸犯科,憫不畏死,以為常業矣。夫貪詭、欺詐、盜竊、作奸、殺奪,惡之大者也,而其原因皆由欲富其家為之。既種貪詭、欺詐、盜竊、作奸、殺奪之根,種種相傳,世世交纏,雜遝變化,不可思議,故貪詭、欺詐、盜竊、作奸、殺奪之性愈布愈大,愈結愈深,人性愈惡,人道愈壞,相熏相習,無有窮已。且人既有家,即無不欲富;既至親相愛,責任所在,亦必思所以收養之。

  夫以一夫之力養一夫,其事易,以一夫之力養眾人,其事難;又或境遇阻之,疾病阻之,才智不如,筋力不及,而妻若子女諸孫之饑餓待哺、疾病待醫、隆寒待衣者環集也。子女林立,嫁取逼人,連環迭代,追踵相因;娶媳生孫,膝下成群,人口日眾,室屋當增,家人嗷嗷,待於一人。同此俸入,昔羨今貧,何以應之?仰屋而顰,鬻田賣宅,負債累累,煩惱盈前,憂能傷人。況複天災無時,死亡相因,多哀多思,懷我六親,喪葬祭祀,耗費無端,力作既窮,夙逋迫人。既餒其氣,實傷其魂,困窮交迫,雖有志士,詐謀亦生,或毀廉而喪節,或負詬而忍心,於是苟賤無恥之事,貪污欺誕之行,亦不得已而強為之矣。既一為之後,不得已複再三試之,習之既熟,與性俱移,則為河間婦矣。

  吾見鄉人家富巨萬,有子十人,子婦亦十,子女孫二十余人,曾孫數人,然皆紈褲,仰食一老;少為教學,長為嫁娶,月添孫子,日聞醫病,年置屋舍,歲哀死喪;田宅盡鬻,垂老侘傺,稍營奸邪,卒無少濟,七十窮死,幾無稿葬。自鄉閭所見,如是者不可勝數,皆人羨其多男多壽而彼實為窮憂極苦者也。大率子女愈多者,家累愈重,憂病癒甚,鬱苦愈深,改行營邪愈不得已;子女稍少者,家累稍輕,憂病稍少,鬱苦稍淺,改行營邪亦可已則已。然都中國之人,四十以後不憂家累,不改行義者,蓋亦寡義;雖有志節之士,激昂于少年,無不易節於晚暮者。孔子曰:「及其老也,戒之在得」,豈其所好哉?蓋有家之故,不得已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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