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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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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三章 女子最有功於人道 嘗原人類得存之功,男子之力為大,而人道文明之事,借女子之功最多。蓋自男女相依以來,女任室中之事。男子獵獸而歸,則女為之臠切,即司中饋,則火化熟食之事,必自女子創之。至於調味和羹,醬齊珍餌,次第增長皆由中饋之事,亦必皆創自女子。既須火化熟食,則必當范金合土以為盛器。男子日出獵獸,山林所產,皆有定數,既不易得,自無暇為制器之事。婦女家居暇豫,心思靜逸,踵事增華,日思益進,然則范金合土,亦必自女子創之。織縫之事,至今猶為女子專司,況在太古原人,男子之躁益甚,其章身之具,寒帶惟有衣獸皮以為服,熱地惟有集芰荷以為衣,皮服卉服,堯典尚然;今冰海人之衣皮,非洲人之編樹葉,尚有然者;若其由編葉纏藤進而摭山麻而抽野葛,此必女子之事。蓋以其岩居無事閑擘樹枝,見有麻葛,愈擘愈纖,愈纖愈韌,系之於身,覺其細滑過於他木,於是始則搜拔,繼而試植,漸益推廣,遂為衣裳。首寒則藝麻為冕,足寒則糾葛為屨,皆次第所增。見其色惡,以水漚之,輒複漸白,與目適宜,於是麻衣縞服成矣。已而挼葉得汁,異色染衣,遂悟練染之法,乃有五色之章,然後玄黃交錯,黼黻成文。凡此皆由其閒靜之姿,故有逢原之制。 若夫蠶桑,亦歸女業。詩曰:「婦無公事,休其蠶織」,故後世後妃亦尚親蠶,蓋亦必婦女所創,故專歸婦女之業。蓋娟娟者蠋,時游于桑,男子逐獸心粗,豈暇揣摩?女子則宅旁井邊,從容顧望,見彼吐絲之異,乃為豢養之謀。因彼眠起桑中,食之如掃,知其所嗜,采以養之,而蠶乃吐絲無窮,因以箔而令織,於是蠶桑之利,衣被無窮。若夫折柳以為樊圃,樹竹以為籬落,亦必岩邊棲息,思阻猛獸,偶思捍格,故成藩籬,然則藩籬亦必女子所創也。男子求食,逐獸遠遊,女子登樹為巢,削枝編葉,及後築之平地,移巢形以為堂構,亦必自女子為之。今非洲之人,室多圓形,以泥和草編成,高廣不過數尺,是尚為有巢氏之遺也。男子逐獸豈有定居,太古初民,實同遊牧。然則編巢野處,隨地移徙,男子安有餘日為之,非女子所製造而何?居室閒暇,則更編草為席,削木為幾,合土為盂,窐土為杯,以坐,以臥,以飲,以食,日益高潔,此亦非逐獸轉徙之男子所能為也。然則一切什器,皆制自女子為多矣。即論文字創自結繩,而畫圓畫方,諧聲尚象,亦必居室暇逸者乃能創之,非逐獸於畋、血溢不止者所能為也。 至於記數出於手指,漸加千萬,更為乘除,亦非逐獸無暇者所能,亦必女子創為之也。其他簀桴土鼓,漸進而截竹裁桐,編絲穿孔,分析音節,更非逐獸奔走之人所能創造,亦必居室閒逸有靜性者乃能創之。又若圖寫禽獸,撫造草木,描象人物,模範山水,亦皆性靜情逸,乃能生趣盎然以為摹寫,必非逐獸血湧之人所能創造。 是故文字、算數、音樂、圖畫,凡諸美術,大率皆女子所創為;今古史所述,類皆男子,而女子無人。則男子後起之秀,漸丁文明之時,既在農耕、熟食、居室之後,不待逐獸,亦有靜暇,乃取女子創造種種之事為器物,大推廣之,既為女子之主,遂攘竊其名,此猶大匠作室,而大書于梁棟者必曰某官;巧冶鑄鐘,而銘刻於筍虡者必曰某父,其實皆非男子所能為也。蓋太古男子逐獸求食以存人類,譬之開國之有武臣。漢之韓、彭、黥、英,明之徐、常、湯、沐,當開國時,仗鉞、搢笏、勒鐘、銘鼎者,非皆屠伯、武夫、緯簫、屠狗之流哉,彼只能拔劍擊柱、醉酒罵坐而已,豈能製作乎!而女子居室司饋,閒暇製作,譬之承平之文吏。叔孫通制禮,然後漢高知天子之貴;董仲舒明經義,然後武帝有文章之治。建三代之制,行大射之禮,奏六代之樂,建日月之旗。立五經於學官,見圜橋之冠帶,必於干戈載戢,然後黼黻承平。 凡號稱文明之製作,必皆文士為之,無有武臣為之者也。歸故鄉而歌大風,預朝宴而分競病者,古今以為美談,虎賁脫劍,敕勒作歌,皆異事而非常例也。知文明之製作,在立廟秉筆之文士而不在原野之執戈武夫,則知創造文明之具,在居守司饋之女子而不在逐獸于田之男子也。又觀遊牧之匈奴、突厥、蒙古,其武力能吞滅中華、印度、波斯、阿剌伯,席捲亞洲,為地球第一大國,而製作無聞,數千年不能脫野蠻之風。 若六朝、南宋之偏安,頻歲受兵,訖於削滅,其勢至弱,而詞章理學之盛,其文明獨盛傳於後世。故逐獸求食之男子,譬之遊牧縱橫之蒙古、匈奴,強則強矣;居守司饋之女子,譬之偏安削滅稱臣之六朝、南宋,弱則弱矣,而文明之事,終在弱國而不在強邦。蓋遊牧則必強,而得食既難,日月遷徙,必無暇製作故也。若謂文明之具為男子所創,則是匈奴、蒙古能製作也。以此推之,一切事為器用皆出於女子,可斷斷矣。 今世界進化,日趨文明,凡吾人類所享受以為安樂利賴,而大別於禽獸及野蠻者,非火化、熟食、調味、和齊之食乎?非范金、合土、編草、削木之器乎?非織麻、蠶絲、文章、五采之服乎,非堂構、樊圃之園庭、宮室乎,非記事、計數之文字、書算乎,其尤為美術令人魂歡魄和者,非音樂、圖畫乎!凡此皆世化至要之需,人道至文之具,而其創始皆自女子為之,此則女子之功德孰有量哉,豈有涯哉!乃不念殊功之尤,徒循強力之軌,大勢長往而不反,美名久假而不歸,是可忍也孰不可忍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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