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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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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謂為奴: 奴非有他,供服役、掃除、烹庖之事,謂之奴雲爾。吾鄉娶婦者,雖貴宦之家,才秀之嬡,必當入廚治饌具;閩中尤盛,雖有婢嫗,不得假手焉。蘇秦之遊說不得意而歸,則嫂不為炊,唐人詩曰:「三日入廚下,洗手作羹湯,未諳姑食性,先遣小姑嘗」,蓋自周迄唐已然。雖歐美之俗,室內亦皆由婦女治之,蓋亦「在中饋」,「惟酒食是議」者也。若夫日本、印度、波斯、南洋,其婦女莫不以司庖烹飪為事。吾國號稱禮法之家,則翁姑而外,夫與兄弟姊妹食,莫不立旁侍膳而進食,撤食乃餕其餘者。若夫破柴,汲水,洗滌食器,是非奴而何?其他掃除門庭,縫紉衣服,乃至洗沐,按摩,盥衣,甚至供食,又皆隨意役使,有同隸役,夫皆坐受,是非奴而何! 夫舅姑雖尊,然不過推夫之愛以愛及之耳,非有恩義也;推愛及之,則事之如《內則》之每日三朝,馨膳,潔羞,捧席,捧衽,紉針補衣,燂湯請浴,皆問所欲可也。在先聖之制禮,不過慮婦非己生,故重其禮以相與為親。而世俗誤會,幾若納婦之金等於買奴,既得為姑,肆其淩虐。不獨任意役使,有同奴婢,乃至呼叱詈罵,刻薄賤惡,過於奴婢者矣,雖遇貴女才媛,不得不以名分忍受而至喪身自盡焉。自婦之初來也,或以明慎始之義,張嚴威以臨之;或以重家法之名,行苛禮以苦之。始具榛栗棗脩以見姑也,跪拜而下,則嚴陳約法,問其允否;其強之見族人也,則自小叔、女妹、猶子、侄孫無不獻茶行禮,日至四五。其獻尊長必行拜禮,甚至於姑之婢嫗亦強跪拜,而平等之叔伯強行四拜之禮無論矣;乃至賓客在席,亦跪地獻酒而皆坐而受之,此非奴而何! 夫孔子特明親迎之禮,親迎禦輪,以明男先子女之義,故墨子以為祗惴若僕,其與慎始何如!故夫妻則合巹,同食于舅姑則親餉婦致醴,故孔子斥俟堂俟箸之非,發冕而親迎之義,曰「妻者齊也,妻與夫齊也」,又曰:「將以合二姓之好,繼先祖之後,敢不敬乎!」故曰:「敬身為大,敬妻為大」,故明相敬如賓之義,未有發相待如奴之義也。吾廣東有拜姑婢之禮,致令貴媛因此與姑相惡。又有順德富家麥姓,娶縉紳金家女,其禮,日當獻茶五次。有所謂上床茶者,其舅食阿芙蓉者五更乃寢,婦待至四更不及而寢。其舅怒其失禮,誣其不貞,強子出之。金家不服,大訟十八年,致家室仳離,費金巨萬,豈不異哉! 故為新婦者,未明而起,夜分不寢,盛飾而朝,各食而獻,執飪而供,具物與奉,無小無大,莫不致敬盡禮以待之。自曉至夜無須臾之頃得息焉。不敢食夫家之食,而又不得自買食,必待母家來供,而不呈于姑,不分與叔妹,則加譙讓。少有不如禮,則加詈罵,諡以不敬,號為無恥。蓋新婦之奇苦大難,雖孝子之事父,義僕之事主,不能堪其勞者;大賢之束身,法吏之治獄,不能比其嚴者,此豈人情所能為哉! 豈徒事舅姑而已,乃若小叔、女妹,一切供役,自理髮、浴身、進膳、獻茶、浣衣、濯足,一若固然。少不如意,即加訶罵,惡口相加,迫於忍受,更有持鏡幾以相擲,執火鉗以相烙者。母家不忍,與之興訟,女妹服禮,然夫婦遂仳離焉。或有在廚與婢嫗共食而不得與夫及姑妹共食者焉。又見小叔亦多立侍不坐,而尊長無論矣。小叔以男子之故,尤為專肆,至子女既長,隨意罵詈,嫂惟吞聲而已。大約小叔、女妹之憑藉母勢,役使其嫂,有同奴婢,視為固然,少有不應,非面加詬罵,則訴母斥之。中家以下,殆無不然。 至於兄妐女妐,則益尊重其體勢,奉事與舅姑無異,不待言矣。其或舅老姑沒,只有繼姑、庶姑。繼者則子非所生、無愛子之心,更無愛婦之情;庶姑則出身婢女,卑賤而不識禮體,挾持姑勢,橫逆妄加,或惡其嫡而自私,或譖于舅而誣罪。始則自衣服飲食之微,橫加抑掠,繼而施強奪誣告之事,加以楚毒,甚且迫以自盡,強行鬻賣,雖有夫愛,亦無所補。其孀寡之苦,更無論矣,此則晝夜呼天、飲泣茹痛而無可如何者矣。中國婦女以此自盡者,不知萬億,此則比南洋豬仔之奴,終身囚苦,輸以身命,殆有過之。且即以稱呼言之,吾粵之呼舅姑,皆曰「老爺」、曰「奶奶」,呼小叔、女妹皆曰「相公」、曰「姑娘」,其餘群眾諸侄,不曰「少爺」,則曰「幾官」。凡此皆奴隸之稱,然敝俗相沿,女體久賤,則雖貴家才嬡不能不俯首從之,否則終身厭惡,夫婦仳離焉,其悖謬尤奇矣。 夫孔子之為婚禮也,曰「嗣為兄弟」,故夫妻之父皆稱曰「舅」,夫妻之母皆稱曰「姑」,夫弟曰「叔」,夫妹曰「妹」,蓋兄弟之義也。夫男女本為兄弟,且婚媾之好多出至交,乃婿于妻家則視如上賓,妻于夫家則降為皂隸,雖有至親通家,平日則以兄、弟、叔、伯為稱,既嫁則以「少爺」「相公」為稱,上背聖經,下違公理,顛倒無義,豈不異哉!又非奴而何?然此皆就都會士家言之,若夫山野僻縣,除貧家農業,夫婦並出,通力合作外,中家以上婦女,莫不跣足入山,斬柴艾草,負薪于田,而其夫則高臥室中,清談以受供養。故多添一婦,實為多添一隸,故鄉民買妾實為買奴而已。大概愈山野則抑女愈甚,稍近士夫則抑女稍少,其世家貴閥則或得從容讀書遊覽,不下廚執役。此以知人道稍文明則男女稍平等,人道愈野蠻則婦女愈遏抑,亦足為證據矣。然中家以上,男受珍食而女僅常餐,或夫有午食而妻僅朝夕,吾粵下四府之田家,則男能食飯而女僅煮粥,男女之間一切皆降等相待,此亦待奴之一比也。 何謂為私: 女子為天生之人,即當同擔荷天下之事者也;性分所固有者,分於天之仁智,當施于人人,職分所當為者,既有人之心思,當任其事業。乃一為女子,既嫁某氏,即竭其才為某氏之家,若私為某氏之人而與天下及國無與者。事夫、畜子以盡其業,胼手胝足以為其家,守節從一以終其身,茹苦含辛、懷貞守獨以終其年。雖有學問,不能出以教人;雖有才智,不能出以任事。 愛則惟夫一人愛之,用則惟夫一家用之,甚至賣鬻亦惟夫賣鬻之,私為一人之有,若產業器用者,故非洲多有鬻女之市,然其悖天理而損人權甚矣。即使借夫富貴,坐受繁華,然天之生人,予以耳目、手足、心智、百體,即當各效其勞,各分其職,通力合作以濟公益,安有一人坐食者耶!今歐、美婦女不許為官,而借男子之供養,終日宴食,遊談嬉戲,不事學業,無益公眾,有損生民,是天生無數人而得半以為用也,其於公理亦大悖矣。蓋既從夫姓,即坐受夫供,其為不平等則一也。 何謂為玩具: 男子之視女子,皆無人權天民之心,但問其美否以為愛玩。是故為之衣裙五采以絢之,為之金玉珠石以飾之,為之步搖花朵以麗之,為之塗脂抹粉以豔之,日本則齒黑,印度則穿鼻以為飾,殆又甚焉。女子不知自重,又複為墮馬之妝,踽齒、點額、細腰、小足以媚男子,雖歐美升平之俗未能免焉。夫囚以重室,鎖以細腰小足,枷以金珠玉石,雖極美麗,其與籠能言之畫眉、鸚鵡,檻剪裁之玫瑰、牡丹,豈有異乎! 夫豢鳥栽花者,非不極至愛寵,然不過視為花鳥而已。故唐人有以妾換馬者,其賤人道於禽獸,無道至此!即白居易亦有鬻駱馬、放楊枝之歌,以馬與妾並稱,皆以為玩於人之故也。夫凡人之生,皆出於天,故人無貴賤,莫非天民,各為獨立,安有視為玩具者哉!其敢於玩人,實玩天也。且男子既有玩具之心,故問美否;既有美否之心,則其淫心惡念即從而起,爭奪傾殺即由是生,晉孫秀之奪綠珠,唐明皇之奪玉環,亦因玩具之情而致。若使知天民人權之理,人人獨立,人人相敬,豈得起此淫奪之事哉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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