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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若夫之不良,長大變異,前智後愚,前健後疾,前富後貧,此固與幼年字人者相同而尤慘矣。凡若此者,皆愚儒因男強女弱之舊俗而誤緣飾美義,曰「烈女不事二夫」。考孔子之世亦多出妻,而韓非子稱「太公老婦之出夫也」,則古者夫婦不合,輒自離異,夫無河東獅吼之患,妻無中庭相哭之憂,得人道自立之宜,無終身相纏之苦。乃俗儒妄為陳義之高,至女子皆為終身之守,雖遇盜賊狂狡,既已誤嫁,飲恨終天,無自援救。遂使夫也不良,得肆終風之暴;而女子懷恨,竟為終身之忱,救之無可救,哀之無可哀。於是諺所謂「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」,今果然矣,豈不哀哉!同是人也,豈可使萬百億千女子所適非人,抱痛銜恨如此!然豈徒不得自立自由而已哉,更有為囚、為刑、為奴、為私、為玩具四者焉。

  何謂為囚:

  歐、美女子之於出入、交遊、宴會皆不禁,近升平矣,中國尚不能也。緣古者男女大亂之俗,於是以正父子之故,不得不矯而禁之。於是禮始於謹夫婦,為宮室先在別內外,內言不出,外言不入,女子出門,必擁蔽其面,男女授受不親。甚至姑姊妹本是同產,以古者無同姓為婚之禁,於是矯之,則已嫁而返,不與同坐同食。叔嫂亦出一家,以古者多有兄弟共妻者,故益嚴禁之,至於叔嫂不通問。

  若夫男女之間,非有行媒不相知名,所以大為之界、嚴為之防者至矣。不得見男子,故無外交,既無外交,自不得出,是故終身深居閨闥,不出中庭,號為閫範,以為禮防。既禁出入,亦禁遊觀,雖有良辰美景、賞心樂事,皆不得預;雖有名山大川、勝地名跡,禁不得賞;雖有大會盛事、奇人異物,禁不得見;雖有名師碩學、專門絕業,禁不得從。學問無由進,識見無由開,一步不可行,一物不得見,從者謂能修禮防,謂之賢媛;不能從者謂之無廉恥,以為蕩人。夫蕩人之惡名,誰能受之,故自少受母教,已自縛束;長依婦道,更當閉閑。故中國女子,自非貿絲之婦,倚門之倡,無有交接遊觀者,凡有此者輒為不齒。

  若夫印度之抑女尤甚,雖極貧賤,必有紅布數尺以蔽其首面,出行則以手持之,目僅見足,曳踵圈豚,蓋目為布蔽,不見前面也;間有操作,一見男子,輒複蔽面,故終日以右手執操作之物,左手牽蔽面之布。尤甚焉者,全身全面皆有布掩,僅露雙目,而眉間布縫以小鎖扃之,夫持其鑰,惟夫命乃開,身有窮袴,扃鎖亦同,皆惟夫持鑰。此則獄吏之待重囚不若是矣。印中婦既孀守寡,則獨處高樓,去其下梯,繩縋飲食,如此終身,此則歐美殺人之罪終身監禁者不過此矣。印度富貴家女,有看演劇者,以布帷之,時穿小孔,僅露雙目,外人不得見焉。凡此相待,非幽囚而何!

  以太平世人視今歐美女子之不得議政任官,哂為異事,怒其刻薄;若以歐美女人視中國女人,覺其深居簡出;若以中國女人視印度、突厥,又覺中國人尚能得視行從容,游觀自在,而印度、突厥之幽囚尤甚矣。雖然既禁出入,其為囚一也。惟有罪人乃加監禁,女子何罪而妄加監禁乎?

  夫不從賢師、良友,不見名人、碩士,則無由成就學術;不見高山大川、勝地名跡,則無由開拓心胸;不游美景良辰,吹風受日,則無由強健。夫婦女為生人之始,傳種所自,而不健則弱無血色,無學則蠢若鹿豕,不開拓則無生人意趣,大損大眾之傳種;而一為男子守,以苦無量數之婦人,壞不可思議之人種,其害何可數哉!

  何謂為刑:

  古於有罪者刻傷肌膚,故作墨、劓、刖、刵諸刑,然後世猶惡其不仁而改為笞、杖、流、徒,歐美則但用監禁,不忍行之。乃父母于子,偏設嚴刑,穿耳作孔,以掛垂環;夫天生之耳完好,孺子之身何罪,何事以飾環之觀美而加劓刵之重刑?巫來由及印度暨衛藏諸蠻,則不止穿耳而穿鼻,鼻或穿其兩孔,甚或正穿其中樞,甚或雕額塗金,而耳之累累若貫珠者無論矣。中國古制本無是俗,自蒙古人亂華俗乃有是風,於是無量數之女子無能免是刵刑者矣。歐美老婦,耳尚鑿孔懸環,近則文明大開,少女多撤環。不復鑿耳矣;然細腰之俗未改也。

  昔楚靈王好細腰,而宮人多餓死者,歐美之好細腰也,束以緊帶,縛以絲繃,務令上下大而中小,以為美觀,而女子則被縛束而不堪其刑矣。至於小足,是大地同尚;歐美女子,亦複纏以窅娘之帛,聳以跕躧之屣,以為美觀,但不若中國之甚耳。數歲弱女,即為纏足,七尺之布,三寸之鞋,強為折屈以求纖小,使五指折卷而行地,足骨穹窿而指天,以六寸之膚圓,為掌上之掌握。日夕迫脅,痛徹心骨,呼號艱楚,夜不能寐。自五歲至十五歲,十年之中,每日一痛;及其長大,扶壁而後行,跪膝而後集。敝俗所化,窮賤勉從,以茲纖足,躬執井臼,或登梯而曬衣,或負重而行遠,蹣跚跼蹐,顛覆傷生。至若兵燹倉皇,奔走不及,縊懸林木,顛倒溝壑,不可勝算。無道之敝俗,至斯已極。吾于群妹,目擊其苦,心竊哀之,誓拯二萬萬女子之苦。故弱冠以還,即開不纏足會,其後同志漸集,舍弟廣仁主持尤力,大開斯會於粵與滬上,從者如雲,斯風遂少變。戊戌曾奏請禁纏足,雖不施行,而天下移風矣。

  夫天然之足,光致完好,即欲觀美,何待矯揉以害女子哉!蓋宋至今,千年相繼,人生三十年為一世,以禍害夭亡統算之,實通算不過二十年耳;二十年中,女子受害者二萬萬人,上推千載,凡五十倍,則為百萬萬女子被其毒害矣。古今大地之毒害,孰有如此事者哉!且中國號稱教化之國,而大賢世出,不加禁止,致為人笑,尤為恥矣。其他惡手指之大而以鐵鉗夾之,及一切指環、手釧,狀類枷鎖,或有入而難出,火烙致傷,是亦刑之比也。

  若夫新婦初來之夕,集賓客,聚宗族,入洞房,索婦物,多者千百數十金,少亦十數,終夕勒索,醜言惡氣。婦若不應,扯其衣飾,焚以炮爆,甚或以熱水火鉗燙其手足,至於面損足傷,以為歡笑。此與獄吏之迫索囚徒財物何異!婦女何罪,新婚燕爾,方為兄弟之好,洞房窈窕,乃為獄囚之迫!中國號稱教化禮義之國而乃出此,豈不悖歟!吾妹之嫁,坐蒙斯辱,吾為大憤,然既作人婦,在人簷下,豈得不勉強賠餉哉!嗚呼,此殆太古野蠻舊俗之道而掃除未盡者歟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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