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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二


  第七,不得自立:

  凡人皆天生,不論男女,人人皆有天與之體,即有自立之權,上隸於天,人盡平等,無形體之異也。其有交合,亦皆平等,如兩國之交,若有一強一弱,或附屬之,或統攝之,即失自立之權,或如半主之國,或如藩屬之國,奴隸之人矣。女子與男子,同為天民,同隸於天,其有親交好合,不過若朋友之平交者爾;雖極歡愛,而其各為一身,各有自立自主自由之人權則一也。乃因太古挾強淩弱之餘孽,女子體少短弱,托庇於強男之宇下;或因強暴搶掠,劫挾其相從,於是積而成俗,女子常耗於男子之家,遂失其自立之人權:一曰不得立門戶,二曰不得存姓名,三曰不得顧私親。何謂不得立門戶也?其與男子之牉合也,則曰「適」,曰「歸」,曰「嫁」,創其義曰「夫為妻綱」,女子乃至以一身從之,名其義曰「出嫁從夫」,以為至德,失自立之人權,悖平等之公理甚矣!

  今美國號稱平等,而女子從夫之俗如故。一嫁則永歸夫家,惟夫所之焉,夫貴則從而貴,夫賤則從而賤,蓋為官為長皆無婦人,故不得不從男子也,諺所謂「嫁雞從雞,嫁狗從狗」焉。何謂不得存姓名也?中國雖為抑女,猶得存其姓名,尚存自立自主之義。歐美則婦女一嫁,即改姓從夫,本身之姓名永不得自立於大地之上,與強國滅人國土而自有之無異。夫名與身孰大乎?人所以光躍於千萬年,震動於千萬里,皆以名存故也,故志士捨身而殉名,以名重於身也。齊景為國君而名不稱,伯夷餓死而百世稱之,孔子曰「疾沒世而名不稱」。今乃奪人姓名,其悖公理而爭天權,尤莫甚焉!此惟唐宋君主專制之威,乃間有奪人之宗而賜姓者,而歐美之男子,乃人人盡奪婦女之姓字,——今世所誦稱之羅蘭,實其夫姓名也。——此其與君主之專制間有奪姓者尤過之。

  孔子之著《春秋》也,於魯女曰伯姬,曰季姬,于夫人曰成風,曰齊薑,明著其姓字,何嘗如歐美從夫之姓,亦何有以夫姓冠其本姓,如近世之陳女配李姓即稱為李陳氏者哉!此孔子立女子之平等自立之大義也,而何可背之哉!若從夫之後,幾不得自為人,甚至夫得而笞掠之,得而鬻責之,幾若一嫁之後幾與奴同。即以奴論,美國猶因賣奴而傾國大戰以爭之,乃以男女平等之故而屈抑之,至不得與美之奴等,何其悖哉!何謂不得顧私親也?

  自為人婦之後,舍己之祖父母而專事夫之祖父母,舍己之祭祀而專奉夫之祭祀。父母有病,夫之父母有病;則不得視父母之病焉,時節已當祭祀父母,夫當祭祀祖父母,則祭祀夫之祖父母而己之父母不得祭焉;己身有父母之喪,夫有父母之喪,則己之父母之喪不得事而事夫之父母之喪焉;己身有兄弟伯叔之疾與喪,夫有兄弟伯叔之疾與喪,則舍己之兄弟伯叔之疾與喪而視夫之兄弟伯叔之疾與喪焉;凡此抑慈舍痛,捨己為人,皆奪自立之人權,悖平等之公理者也。其甚者乃至立「夫死從子」之義。

  夫幼而從父,則少之時養育之劬勞,教訓之義方,不得不然也;若子者,乃其所生,以尊言則過之,以恩言則育之,何事從之哉?不過以形體微異,一律揚彼而抑此耳。何罪何辜,以形體之微異而終身屈抑,服從於人,乃至垂老無自由之一日,是尤何義耶!其奪人自立之權,未有過此。《禮運》記孔子之立大同制也,曰「女有歸」。「歸」者,巋然獨立之象,所以存其自立之權也。

  第八,不得自由:

  人人有天授之體,即人人有天授自由之權。故凡為人者,學向可以自學,言語可以自發,游觀可以自如,宴餉可以自樂,出入可以自行,交合可以自主,此人人公有之權利也。禁人者,謂之奪人權、背天理矣。今歐美女子於學問、言語、宴會、觀遊、擇嫁、離異略可以自由矣,其他尚不列也。若亞洲諸國,則皆縛束而禁制之,雖其程度有高下,而其為禁制則一也。

  不得自由之事,莫過於強行牉合,夫夫婦為終身之好,其道至難,少有不合,即為終身之憾,無可改悔。父母雖極愛子女,然形質既殊,則愛惡亦異,故往往有父母所好而為子女所惡者,父母所惡而為子女所好者。即以職業而論,高名則莫如士吏,好實業者則莫如為農商,而子女與父母往往交異其性者。其他狀貌、文采、技藝、事為,皆人各有好,萬不可強同。

  若使子女必與父母同,則天下之執業者,一家一族必無異業、必無異情矣,而如其萬無此理何?既非所好而強合之,則將有終身抱恨者矣。況父母本自異性,或父好貴而母好富,父好文而母好質。又孰從而定其深得子女之性乎?又況少無父母而養于伯叔父、母、兄、嫂,或養于庶母、繼母、舅母、從母主之,如是者十居其三四也。其親少遠,則體貼之愛心亦微,或嫌怨甚深而踐踏之微意有在,則所適非夫,更有不可言者。

  吾見有卿士之後誤嫁一賊,至牽連而為鄉人所不齒,女子遂因以自縊。又吾從伯天民公,文采風流,倜儻俊傑,嘗從左文襄軍幕于新疆,官至知府。遺孤女曰拾翠,遂養於中丞公家,聰明嫻令,從予問學,通算明詩。吾家當時簪笏相接,族叔父則「阿大中郎」,群從則「封胡羯末」,蓋習見裙屐之風。誤適一鄉曲富人,織機之子,不及數月,含恨而死。又見有貪利聘金而嫁與遊美國者,夫未歸而空嫁,乃至終身未見其夫而夫死者。

  若夫以良家女貪重金而賣為人妾,又誤落無賴之手,展轉鬻賣而墮落為妓,流離遠方,無親可依,飲酖吞金而死或抱恨而死者,裡巷相觸,舉目皆是,百千萬億不可勝道也。隨令人人征之見聞,無不流涕者,但為一人作傳奇,已可盈滿卷帙,況中國之大,而又亞洲、印度、波斯、土耳其之眾耶!女子既全無自主之權,又無文學、技藝、知識,一切聽他人之播弄,其慘劇豈複可言哉!且其許嫁之道,更有異者,夫人才行、學藝乃至體貌,皆年已長成乃可考見,若在童幼,則雖王沖管輅亦難盡知。而吾粵定婚,多在童幼,甚至有兩父相厚,悖國律而指腹為婚,苟年過十四五而不字,則父母恐無人娶之,更有不擇而妄適人者矣。

  其為大害,不可盡言;一則人有幼年明慧,孝謹而長大昏愚縱浪者,更有橫逆顛狂之性幼少未露者,其或少有父母之教而粗知義方,後喪父兄而賭飲嫖吹任性蕩產者。吾鄉有日劫竊其婦之首飾,不得則威挾而力奪之,其終則賣其妻以供一博者矣。又有幼年美秀而長大醜惡,又有幼年強健而長大被疾,至肢體殘缺或肺癆就死者,即吾伯姊亦以此終身長寡矣。又有幼年家富而長大中落者,甚至夫家田園皆盡,幾於行乞,而女家富貴日盈,文采日盛,以此而嫁為賣菜傭乞丐婦者,不嫁則不義,嫁則何以為生,以此抱憾致死者又不知千萬也。即吾鄉族中,有富家女來嫁而夫家中落者,胼手胝足,茹苦含辛,一切自母家持饋而來,執薪手炭而自炊,其苦不堪,而其夫不肖,日事煙賭,簪釧拔盡,笞楚迫求,索母千金,夫應手立盡,卒乃以盜下獄,而妻恚憤致死,殊可慘焉。

  其所適得人,千百無一,而夫也不良,或家道中落,則家家皆是。觸目可傷,削竹難盡,沈沈苦海,誰共百年,渺渺孽緣,空勞雙宿。愁思遍地,怨氣沖天,父母雖愛不能救,才德雖美不能補,誰造恨天,貽此咎害!若夫天年不遂,人事之常,而節義過激,莫不守貞,茹苦終身,獨居畢世,有不往守者,人議鬼責,舉世不容。夫夫妻之義,以牉合而定,未之成親,未之見面,安得代守終身乎!禮于嫁未廟見尚歸葬女士之党,況未嫁乎!身背父母,而為不識之人終身服義,既背孔子之經,又苦生人之道。而迂儒不通人道生生之理,但悅其行義之高,相與輔翼激張之以成風俗,豈不謬哉!吾鄉又有「代清」之名,生平未嘗字人,聞有某童死,亦未嘗識之,願以為死夫而為守終身,代事舅姑,此其背義非道,尤為怪矣。更有童養媳者,貧家多行之,欲省婚娶之費也。年僅數歲,即依他人,惡姑不慈,待如奴婢,酷不能忍,輒複自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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