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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


  ▼第五章 人情之苦

  愚蠢之苦:

  人之能橫六合,經萬劫,證神明,成聖哲者,皆智之力也。故吾自窮極萬理而後,能辟闔今古,宰割萬物,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,即獨得天下特別無限之全權焉。吸大地諸天之精英而徧飫嚼之,集邃古聖英之神明而收攝焉,下至一草一木、一鳥一獸、一土一石之形狀,亦足以資博物而考名理。當其新識驟得,踴躍狂喜,亦有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勢,皆智之為也。若愚者乎,既不能考大地萬物之理,又不能收今古諸聖之華,摘埴自喜,冥行自誇,問七星而不知,數萬國而不識,學問止於《論語》,而以《南華》《漢書》為僻書;知識限於國土,而以球圓地繞為奇事。冰人溺於冰海,火雞守於火山,所渭「南人不信千人帳,北人不信萬斛船」,今中國人之閉處窮鄉者,蓋猶未免哉!

  若夫不通算數、不識文字之人十猶有一,各國人民皆不能免焉。視群書而無睹,舉文物而無知,凡大地新世治教之良,物理之新,文學之美,皆瞢無所聞焉,如瞽者不預文章之觀,聾者不預音樂之妙。生同為人而所知乃與牛馬等,不得一接其同類先哲之奧妙懿偉以沃其魂靈,豈不哀戰!腦根所聞皆灶婢之餘論,耳目所入皆村曲之陋風,以為天地之大,盡在此矣。夫人之聰明睿哲無所不受,今愚陋若此,是割地自棄、暴殄天與,豈不哀哉!

  爪哇之梭羅王,為荷所隸而不知也,自以天下莫大也,嘗問人以暹王與彼:「地孰大,鑽石孰多?」豈不可憫哉!知識既愚,則製作亦蠢,試觀巫來由及煙剪之器物無不醜惡,其與進化之害莫大焉。且人既蠢愚,則一人不足一人之用,其勞作甚苦而逸樂甚少,傷人之生莫甚焉,況腦根熏濁,必少高明廣大之神,勢必嗜利無恥,少禮寡義。留此人種以傳家則俗不美,以傳種則種受害,以此愚根流傳不絕,是猶在黑暗地獄也,豈可使流轉於世宙間乎!夫人獸之異,不為其形質,只爭其智愚。大同之世,豈容獸種?且愚則必頑,以此而欲致太平大同,是猶蒸沙而欲成飯也,必不可得矣。

  仇怨之苦:

  人之魂夢不寧,神明不安,鬱鬱不樂者,其莫如仇怨哉!人自有身界,則有爭利爭權之事,至於有家界,有國界,而爭利爭權之事愈甚,則相詐欺相奪殺而仇怨興矣。故據亂之世,必崇復仇之義,父母之仇不與共戴天,兄弟之仇不同國,交遊不反兵,甚且九世之仇猶可複。誠以據亂之法,子不私其父則不成為子,臣不私其君則不成為臣,故不復仇則非臣子,忘仇仇則為不忠孝。故一人有遇變之慘,即舉族枕戈,累世發難,切齒腐心,飲恨尋仇。

  即貴暴若贏政,狠鷙若趙襄,而子房奮於博浪,豫讓隱於橋下,則可令人內熱而死,中毒而亡,況于常人,其可防哉!起居出入,無有安心,蛇影杯弓,動於飲食,則有李林甫一夜遷二十五之床,曹操以詐睡殺人者矣。雖為帝王如俄之霸,然豈能一刻安哉!即非貿首之仇,而亂世之俗,多忌多爭,多疑多毀,一有不合,怨毒從之,則有造謠謗以交攻,陰彈射而相軋。或有傾險之行、危殆之事,飛文構章,誣陷囹圄,或致流放,以幽憂死。甚且同室起乎戈矛,石交化為豺虎,蓋怨毒之於人甚矣哉,雖在大賢,安能免此!今之帝王將相,尤所恐懼,是故操心危,慮患深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言身處亂世之難也。

  愛戀之苦:

  人類之相生相養,相扶相長,以薙除異類而自蕃衍其本種者,豈非為其同類有愛戀之性哉!然得失同源,禍福同祖,始於愛戀保種者,複即以愛戀生累矣。父子天性也,立愛之道自父子始,故教之以孝,獎之以慈。而慈孝之至則愛戀愈深,事親則疾病撫摩,割股為藥,愛日祈年,祝哽祝噎,強健則竊喜,衰羸則私憂。至於屬纊彌留,則呼號無術,以顧複鞠育之深恩,一旦付于蟲沙土木,終天永恨,相見無期,雖壽逾彭篯亦複愛戀不已。此固普天人人之公憾,而無一人能免之者也。吾見撫於先君知縣公(諱達初,號少農),見養于先祖連州公(諱贊修,號述之),十一齡失怙,侍床執手,至今念遺囑欲絕之言,猶哀咽而腸欲斷也。

  吾年二十,先祖溺于連州大水之難。吾弟幼博(主事,名有溥,字廣仁)戊戌之難戮于柴市,攜骸而歸,身首異處,至今思之心痛。豈非親愛愈切則懷戀彌深,而人之所望與天之所與每相反也,則苦痛荼毒無可救矣。若夫子女之愛,舐犢有情,既自生之,又日撫之。似續賴以嗣,門戶賴以持。即非孝謹,或尚童稚,猶視憐之。若夫才子,尤望亢宗,外若呵譴嚴重,內實抱愛深切,故毀傷尚少而喪明最多,豈非以愛戀至大,故痛苦尤大乎?

  若夫夫婦之道,異體合歡,以愛為宗旨,以戀為實行,此天地所同也,然立義既嚴,困人益甚。則有兩美相遇,齧臂盟深,而以事見阻,好合難完,或以門戶不齊,或以名義有限,海枯淚竭,心痛山崩,則艱危萬狀,甚且死生以求同穴者,鄉邑頻見,則全地日月萬億可知也。其既得聯婚,連枝比翼,情意既洽,歡愛無窮,形影不離,以為天長地久矣;而壽命不常,必有鰥寡,握手永訣,玉棺側葬,凝塵滿簟,遺琴在禦,摩挲故劍,披展繐帷,聽錦瑟之哀聲,聞寡婦之夜哭,誰不下淚傷心者乎!當此時也,天地泣昏,魂靈恍蕩,曾不知人間何世、生死何端也。即不爾,而征役當從,或饑來驅我,近賣浮梁之茶,遠就河陽之戍,歸期無定,死喪堪憂,把臂牽衣,飲泣而別,神搖搖其無主,心鬱鬱而欲結。無定河邊之骨,猶為閨中夢裡之人;雲鬟香霧之寒,猶在遠客吟懷之念,生離死別,悲莫悲焉。而大地積橫目之民,夫婦交歡,誰能免此者乎!

  若夫寇難忽臨,劫疫相繼,夫妻父子分散倉皇,不死於兵刃則喪於水火,不填於溝壑則餒於饑病。其得為奴虜,苟幸生存,為幸多矣。覓遺屍於烏鳶口下,得破鏡於權貴家中,腸百結而如回,心哀痛而欲絕。若斯之遇,哀慘至劇,而皆由親愛過結、眷戀太過致之也。故佛氏欲斷煩惱,首除愛根,由愛生纏,纏纏相縛。而父子夫婦之親,人所難去,而強欲以出家破愛根,豈人情之所能從哉?不即人情者,其道不行,則人類愛戀之苦終莫由拔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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