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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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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四章 人治之苦 刑獄之苦: 傷矣哉亂世也,人累之太多,天性之未善,國法之太酷,而犯于刑網也!世愈野蠻,刑罰愈慘。吾見法班、巫來由人之刑具矣,有剖腹而用鋸者,鋸有自項而腹,又有自腹而項、自背而胸者焉;有以錐自穀道穿至項,有自項至穀道者焉;有屈腰而合縛其手足而錐其陽者焉;或油布卷而火焚之,有石壓而驢磨者焉。若夫車裂馬分,炮烙湯煎,斷首折腰,淩遲寸磔,挖眼彘人,猶以為未足,則有蠍盤焉;九族之株連未足,而波及十族。遭遇暴主酷吏,周鉗來網,備極五毒。蓋亂世之常刑,而賢士多有不免焉。傷矣哉,亂世也!古用苗制,施行肉刑,漢文免之,改為囚徒、髡鉗、鬼薪、役作,隋文代之以笞杖流徙。然不幸而入於獄也,桎梏身首,鉗鎖手足,便溺迫蒸,臭穢交迫,據地眠坐,伸縮不得,蚊大如牛,蠅蟲繞側,衣裳垢而不得浴,飲食穢而或乏,黑暗無光,不見天日。獄吏來臨,淫威恐嚇,求金取賄,非刑迫索。 若夫娟娟妙女,可人如玉,聽其偪淫,輪奸相逐。故周勃以太尉之尊,然猶見獄吏而頭愴地。其他受其烙死,蒙其毒藥,施以鞭撻,塞以穢襪,即幸而不死,而破家毀體,備極慘毒者,非生人所忍言也。此則自占仁人志士躬受其害者,不可勝數矣。其有幸逢薄罰,或遇大赦,身免為奴,妻女為樂戶。粗兵武人,性橫情暴,側身謹事,猶逢見惡,喜或賞殘羹,怒則杖頻數,一語觸忤,鞭死莫訴。既為樂戶,則執弦捧卮,廁身倡妓,以文信國、於忠肅之家蓋不能免。嗚呼悽慘,豈能道哉! 其或荷戈遣戍,瘴地冰天,事長如帝,與死為鄰,室人永絕,相見無期。凡當亂世之刑罰者,豈人道之可言!今歐、美升平,刑去繯首,囚獄頗潔,略乏苦境。然比之大同之世,刑措不用,囚獄不設,何其邈如天淵哉!然苟非太平之世,性善之時,終無以望刑措之治也。而生人刑獄之慘苦終無由去也。 苛稅之苦: 自有強弱之爭,而強者取諸弱者,或以保護之名而巧取之,或行供億之實而直取之,始於漁獵耕稼而分其物,繼於關市舟車而征其貨,甚或於人口、室屋、營業、器用、飲食而並稅之。其名則或貢、或助,其輕則仟一、百一,其重則什一、伍一、二一,然皆取民以為有國之常經、治世之大義焉。雖有仁聖在位,然既當亂世,既有國爭,不能天下為公,則無有能易其義矣。然人民生於斯世,既有仰事俯畜之需,而租稅所需,迫于星火。征符雜下,胥役紛來,雞豕任其宰割,室屋聽其摧毀。或當水旱疾病,公租不償,男子押追於牢獄,田園典質於他人。甚或鬻妻以償,賣子相繼,為人奴婢分棄夫妻。慘狀難聞,苦情誰救,牽裙揮淚,嗚咽涕零,然且骨肉分離於前,吏徒敲樸於後。故元結以為官劫過於賊,而孔子以為苛政猛於虎也。 若暴君肆其台沼征伐之欲,貪吏妙其剝脂敲髓之能,苛稅濫征,詭名百出,至暴也。自租、庸、調之為兩稅,兩稅之為一條鞭,地丁合征,千乃稅一,而民猶苦之。然厘金雜稅又出焉,沮擾留難,其弊多矣。歐、美以列國井立而賦稅更重,繁苛及於窗戶,瑣碎及於服玩、僮僕、車馬。雖雲為國,而以兵爭之故,耗盡民力以事兵費,一炮之需數十萬,一鐵艦之成動輒千萬,水漲堤高,競持而不知所止。生今之民,維持國力者莫不苦之,以視大同世之絕無租、且領公家之工資,其為苦樂何其反哉! 兵役之苦: 等是圓顱方趾,皆天民也,及有君國立而力役生矣。為一君之私而築台、築城,違農時、絕生業而役之,此固孔子《春秋》之所深譏也。今土司大田主之役其私屬,一家之私事皆役之。今爪哇地主,猶七日一役其民,殆視為義所固然焉。野蠻之國,若安南、緬甸、巫來由等,其征役尤重矣。孔子憫之,減為使民不過三日,以為仁焉,不過去太去甚,食肉而遠庖廚雲爾,猶非公理哉。 自王安石行免役之法,實為千古未有之仁政,而司馬光妄改之,遂至於今。幸而聖祖行一條鞭法,乃令中國得免焉,然邊省之倚勢作威,抑辦夫馬以供行李者,蓋猶未盡解焉。歐洲佃民、奴籍之苦以供役使,固亙數千年,至近世民智大開,乃甫能脫之耳。然則征役之苦,固大地萬國數千年生民之不能免者也。若夫應兵點籍,則凡有國之世,視為義務。如中國三代固自民兵,而唐、宋之制亦複強選于民,宋人黥刻義勇,固為無道,唐亦何嘗不然。誦杜甫《石壕吏》之詩,吏夜捉人,老婦應門,大兒戰死,中兒遠戍,小兒役歿,孤村無人,窮巷慘悽,田園荊棘,狐狸迫人,誰不為之淚下也! 近世萬國競爭,俾士麥改創國民為兵之義,各國從之。嘗聞之美國之人聞選兵者,家人畏苦,相抱而哭,爺娘妻子走送,哭聲直上雲霄,豈不以無定河邊之骨,猶作深閨夢裡之人耶!遠戍百戰,存歿難知,白骨莫收,招魂望祭。師丹之役,全城皆焚。兵役之苦,有國所共,今德、奧人以充兵時多逃去者,非至大同疇能救之哉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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