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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


  疾病無醫之苦:

  萬物相靡也,陰陽相攻也。犯於刑律法禁則人刑之,犯於霧露寒暑風濕五勞七傷則天刑之,此殆無能免者也。夫蒙疾臥病,不必其彌重也,首重不能舉,神昏不能理,體弱不能起,足軟不能行,手顫不能舉,目昏鼻塞,舌喉焦澀,飲食不進,遊觀皆止,失機敗事,患苦無已。若其疽背大發,喉腫交合,喘氣並作,內臟壅毒,食臥不下,呼號苦虐,其百病之類此者,殆不勝數。更或綿月連年,臥床擁氈,大癩麻瘋,異疾纏肩,子孫倦於奉侍,六親斷於當前,富貴不勝其苦,賤貧者尤為可鄰。蓋據亂之世,醫學不盛,醫法不明,醫者無多,醫具不精,雖重資以延聘,惟救起之難靈。

  若夫貧者,糟糠不給,難謀醫藥。室宇卑污,道路不潔,飲食未精,微生物害之。空床呻吟,無力延醫,以此坐斃,不可紀稱。然且深山窮穀,僻壤窮鄉,藥店不及開,醫生遠難來。百里無醫,以巫代之;禱祠祭祀,書符呪水,病者待之,殆哉噫唏。即歐、美施醫有院,醫學漸精,蓋無良醫之日日診視,衣服什器,道路衛生之未宜,而治病於既發之後,就使立起膏肓,其敗人精力,損人神魂,費人日力,累人親者之舍業供養,合大地人類算之,其所失敗於冥冥間,巧曆豈能算之哉!若夫野蠻人種,易生難繁,以其衛生之不講,故殤夭之多艱,痿瘤腫黃,遘疫即僵。故澳洲之黑人,昔數百萬者,今僅百萬;夏威夷島昔數十萬,今僅三萬;散沙維島人,昔數十萬,今亦三萬;巫來由人種,日削不增。

  然則呼號於雜病之刑,殺戮於衛生之不精,誅殘于巫醫之無靈者,自古及今,嗚呼大地,何可勝算哉!彼獨非人歟,不得終其天年,而中道夭於疾病,痛苦纏於當身者,豈非生不遇大同之世,而無衛生之精、醫生之日診以善全之耶!蓋大同之世,生人最樂,內無五勞七傷之感,外極飲食、宮室、什器、服用、道路之精。而醫學最盛,醫術最明,醫生最多,日日視人,疾無自來,苟非天年之自終者,蓋終身不知有病苦焉。佛之以與生老同驚憂者,其不知大同世之樂哉!普渡已盡,何所容其超度耶!凡野蠻亂世之病,至是皆無,大同之人,豈複知今據亂之苦耶!而今悁悁之眾生,同罹疾苦,大聲吟號,側耳如聞,哀哉,何日能拯之!

  貧窮之苦:

  今普天下人之所焦思菜色,奔走營營者,豈非為貧哉!夫人生而有身,育身者有父母,身育者有妻子;有身則饑寒有衣食之需,有家則俯仰有事畜之任,是皆至切而不可少缺者也。若夫歲時佳日,歡慶樂遊,酒食饋贈,親友應酬,是豈非人情而不能自免者乎!至於喪葬之哀紀,吉慶之儀文,祭祀之禮典,尤人道所重,無財不足以為悅,抑且事不能舉,比於非人。「傷哉貧也,生無以為養,死無以為葬」,雖子路之賢不能不痛矣。夫衣食家室之需,迫人至急,半日不食,即受之饑,裋褐不完,朔風刮肌,疾病惡苦,臥床無醫,風雨怒號,屋破瓦飛,大雪行道,指落膚朘,夜寒無氈,瑟縮卷衣。父母責駡,垂首忍之;妻子哀號,歎息垂涕。其凶喪饑饉,甚且賣兒,割削恩愛,任其棄離,豈不眷戀,為貧所欺。其或隻身棄家,渡海萬里,開山拓殖,或非或美。賣身為奴,聽主鞭笞,驅若馬牛,瘴毒纏罹,死亡莫問,呼天誰知。

  若夫寡妻失夫,幼子無父,自營無力,人莫我顧,朝哭夜啼,饑寒無訴。忍賣為妓,屈身為奴,啜泣自傷,謂天何辜。其有農夫失收而狼顧,工人罷業而家食,主吏追租而鋃鐺,室人交謫而遠適。又或商業倒閉,士子落魄,債臺高築而莫避,田廬盡賣而無歸,則有跼天蹐地,尋死自盡者矣。其他貧累傷生者,不可勝數也。蓋生人之數日繁而無盡,養物之數有限而無多,以有限之數供無盡之生,其必不給矣。

  若新法不日出,則人生之多,即為致亂之患,孟子曰:「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亂。」世以為天運之固然,不知生齒之繁、養物不足致之也。故中國二三百年必一大亂,以生齒已足故也。夫不足則爭矣,雖聖人莫之救,若不有以善其救貧之術,而欲致太平無由也。即歐、美號稱富盛,英國恤貧之費歲糜千萬磅,而以工廠商本皆歸大富,小本者不足營業,故貧者愈貧。

  試觀東倫敦之貧裡,如遊地獄;巴黎、紐約、芝加哥貧裡亦然。菜色襤褸,處於地窖,只為丐盜。小兒養贍不足,多夭者。聚成大團,風俗愈壞,監獄愈苦,病須醫愈多。英國特立部,歲費千萬磅以恤之,終無補也。他日即機器極精,謀生較易,而貧民終不能免,議者至比為人之排泄物,尤為慘矣。然且人道不文,則為野蠻,若愈文則患苦隨其文而為增至。故文者食美八珍,衣珍五采;宮室則麗其棟樑,重其樓閣;器用則繁其鋪設,備其儀文;親友則通其吊賀,致其贈賻。文物日增,需費更巨,於是乎車馬、傔從、琴瑟、書畫、園林、古董、慶賻、宴游、妻眷、童僕,皆人情之所好而中人以上之所欲致者,苟非有之,不齒上列。故財力內實不逮而門外日以強持,以大不逮之財而日行勉強支持之事,東撏西撦,憂苦莫當。

  以吾所聞,粵之富人中落者,紙筒糴米而坐轎如故;仕官候補者,衣服典盡而宴客盛張。雖未嘗不強作笑語,呼指僮奴,而追書紛來,債客盈集,內廚不爨,妻子無衣。媼僕將散而罵其無工錢,大屋暗鬻而別租小室;田園玩器,急於賤售而尚無人沽;喪婚賓病,急待舉事而借貸無得。憂心如焚,頭痛若刺,蓋中家官人之所同病而共憂焉。雖歐、美之文盛,其中人患貧尤甚耳。閭閻撲地,都邑相屬,苟非野人窮子驟致多金,自此之外,雖極巨家豪費,皆是鬱鬱患貧之人。故「翹翹車乘」,皆是憂生;「衣服麗都」,盡為貧子。外面甚樂,中情甚苦,如炙如割,且有不願為人者。彼為禮俗所驅,遂陷於貧而自刑若是,疇能解之哉?是故增其文明禮物而不易其人道,不啻廣設陷穽網羅以陷縛之也。彼憂貧抑塞,溥天皆是,不拔其根,不除其源,而欲致太平之樂,豈可得耶!

  賤者之苦:

  為奴隸,為婢媼,為胥役,為輿台,奔走服役,伺顏候色,拳跪鞠躬,側身屏息,饑渴不得自由,勞動不得休職,冒風雪而跣征,窮晝夜不獲少息者,其賤者之苦耶!睨彼貴主,高堂深廈,華旃細席,踞高座而指揮,擁車馬而辟易,侍者如雲,簇擁排列,顧盼所及,左右悚息;聲咳所逮,唱喏百億,或少恤下情,感恩罔極,叩頭泥首,銘心刻骨。其暴者耶,則一語之誤,一事之失,鞭撲交加,罵詈無已,加以刑罰,剝盡廉恥。欲奮飛而不能,惟淟涊而悲己。即在平人,有所白事,長官踞座,立不得與,呵叱睨詰,惟其戲詈。即為卑官,進謁長上,轅門伺候,風塵鞅掌,執版下輿,立班鞠拱,唱喏連聲,伺色而動。其或脫屨膝行,卑栗退屈,伏地騎背,跪足結襪,野蠻等級,威嚴尤密。是故志士掛冠,壯夫不屈,以是歎息,趨走鬱鬱。若爪哇人之長跪、緬甸人之屈身,無論矣。凡此者,豈太平世人所識哉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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