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陳寅恪 > 元白詩箋證稿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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複次,樂天之父季庚歿於貞元十年,年六十六,其母潁川縣君陳夫人歿于元和六年,年五十七。據此推計,則陳夫人年十五歲結婚,時季庚年已四十一歲矣。夫男女婚配,年齡雖相距懸遠,要亦常見,本不足異。所可怪者,以唐代社會一般風習論之,斷無已仕宦之男子年逾四十,尚未結婚之理。若其父果已結婚,樂天于季庚之事狀中何以絕不言及其前母為何人?其故殊不可解。疑其婚配之間,當有難言之隱,今則不易考見矣。陳振孫《白文公年譜》元和十年下云: 六月,盜殺宰相武元衡,公首上疏請急捕賊以雪國恥。宰相以非諫職言事(寅恪按:樂天時為太子左贊善大夫),惡之。會有惡公者,言其母看花墜井死,而作賞花及新井詩。貶江州刺史。中書舍人王涯言其所犯不可複理郡(寅恪按:《舊唐書》卷一六六《白居易傳》作「甚傷名教,不宜置彼周行」),又改司馬。宰相,韋貫之,張弘靖也。舊譜並及裴度,非是。度方為中丞,亦遇盜不死,既愈乃相耳。新井之事,世莫知其實,史氏亦不辨其有無,獨高彥休《闕史》言之甚詳,公母有心疾,因悍妒得之。及嫠,家苦貧,公與弟不獲安居,常索米丐衣於鄰郡邑。母晝夜念之,病益甚。公隨計宣州,母因憂憤發狂,以葦刀自剄,人救之得免。後遍訪醫藥,或發或瘳。常恃二壯婢,厚給衣食,俾扶衛之。一旦稍怠,斃于坎井。時裴晉公為三省,本廳對客,京兆府申堂狀至,四座驚愕。薛給事存誠曰,某所居與白鄰,聞其母久苦心疾,叫呼往往達於鄰里。坐客意稍釋。他日,晉公獨見夕拜(寅恪按:夕拜謂給事中也。王維《酬郭給事》詩雲,夕奉天書拜瑣闈。此指薛存誠言)謂曰,前時眾中之言,可謂存朝廷大體矣。夕拜正色曰,言其實也。非大體也。由是晉公信其事。後除河南尹,刑部侍郎,皆晉公所擬。凡曰墜井,必恚恨也,隕獲也。凡曰看花,必怡暢也,閒適也。安有怡暢閒適之際,遽致顛沛廢墜之事。樂天長於情,無一春無詠花之什,因欲韍藻其罪。又驗新井篇是尉盩厔時作,隔官三政,不同時矣。彥休所記,大略如此,聞之東都聖善寺老僧,僧故佛光和尚弟子也。今考集中亦無所謂新井詩者,意其刪去。然則公母死以疾,固人倫之大不幸,而傅致詩篇以成讒謗,則僉壬嫉娼者為之也。故刪述彥休之語,以告來者。 寅恪按:高氏所述關於裴晉公一節,核以年月,不無可疑,蓋樂天母以元和六年四月歿,而是時晉公尚未為宰相也。但樂天母以悍妒致心疾發狂自殺一點,則似不能絕無所依據而偽造斯說。今檢知不足齋本《高氏書》,未見此條,恐亦是後人所刪去。張耒《張右史文集》卷四八有《題賈長卿讀高彥休續白樂天事》一文,其語稍冗長,可不移錄,大旨謂: 此不必辨,小人之誣君子,如舜與伊尹所遭之比。 雖意在為賢者辯護,不知此事元無關樂天本身道德,可以不辯護也。今所欲言者,則為樂天坐此獲譴,貶江州刺史,王涯以其所犯得罪名教,不可治郡,複改司馬,乃明見史乘之事實。夫此事實,必有內在之遠因,此遠因即其父母之婚配不合當時社會之禮法人情,致其母以悍妒著聞,卒發狂自殺是也。常疑李文饒能稱賞家法優美之柳仲郢,而不能寬容文才冠代之白居易,亦由於此。以樂天父母之婚配既違反禮律,己身又以得罪名教獲譴,遂與矜尚禮法家風之黨魁,其氣類有所不相容許者也。至文饒所以薦用樂天從弟敏中之故,蓋亦不得已而思其次耳(見《舊唐書》卷一六六,《新唐書》卷一一九《白居易傳·附敏中傳》,及《北夢瑣言》卷一「李太尉抑白少傳」條,《南部新書》乙卷「自傳與贊皇不協」條等)。吾人今日固不可以此責樂天,然樂天君子人也,卻為此而受犧牲,其消極知足之思想,或亦因經此事之打擊,而加深其程度耶? 又《南部新書》甲卷甲云: 白樂天之母因看花墜井,後有排擯者,以賞花新井之作左遷。穆皇嘗題柱曰,此人一生爭得水吃。 寅恪按:韓退之著諱辨,謂李賀父名晉肅,而議者言賀不得舉進士。若父名仁,其子豈不得為人。錢書此條,頗可與昌黎之文參讀。足為當時社會禮教末流,虛偽不近人情之反詰妙語。吾人因此又可推知樂天必坐斯事喧傳一時,而被目為名教罪人無疑也。 關於樂天後嗣之問題,陳振孫《白文公年譜》「會昌六年下」條云: 公自喪阿崔,終身無子。墓誌雲,以侄孫阿新為後,又雲,三侄味道,景回,晦之。世系表載公子景受以從子繼。碑亦雲大中三年景受自潁陽尉典治集賢禦書,奉太夫人楊氏來京師,命客取文刻碑。案公舍其侄而以侄孫為後,既不可解,而所謂阿新者,即景受乎?則昭穆為失次,不然,則治命終不用耶?碑雲,十一月葬龍門。而墓誌雲,葬于華州下邽,祔先塋也。則治命亦本不于龍門。《賈氏談錄》雲,四方過者,必奠卮酒,塚前方丈,常成泥濘。又雲,毋請太常諡,毋建神道碑。《新史》雲,敏中為相,請諡曰文。《賈氏談錄》雲,有司請賜諡。上曰,何不取醉吟先生墓表看?卒不賜諡。弟敏中,請立神道碑。據此,則但立碑而未嘗賜諡也。《新史》當別有據。 汪立名《白香山年譜》云: 白公自撰《醉吟先生墓誌》雲,有三侄,長味道,巢縣丞。次景回,淄州司兵參軍。次晦之,舉進士,並不詳何人子。又雲,樂天無子,以侄孫阿新為之後。大中三年,李商隱為公墓碑雲,子景受,自潁陽尉典治集賢禦書。表雲,景受孟懷觀察使,以從子嗣。則非阿新明矣。按公墓志預作于會昌初,豈其後複易以從子承祧而更其名乎? 《唐文粹》(涵芬樓影印嘉靖本)卷五八所選錄李商隱撰《樂天墓碑銘》後有附載之弘農楊氏(即樂天夫人)《傷子辭》云: 子有令子,儉衣削食。 以紀先功,志刊貞石。 彼蒼不遺,俾善莫隆。 今子建立,痛冤無窮。 馮浩《樊南文集詳注》卷八云: 此可細思而悟其事也。其雲紀功刊石,已即碑序中件右功世取文刻碑之意,然志刊貞石,彼蒼不遺,乃有其志未及為者。若景受則實取文刻碑矣。余謂阿新越序為嗣,是白公楊氏所愛,定于存時者。不意公沒後,阿新亦殤。此殤子辭必為阿新。其曰令子即阿新。其曰今子,乃景受。蓋阿新殤後,又以景受為繼,而郡君痛冤無窮,自以辭志之也。《文粹》必因其附刻碑側,故兼登之。否則何煩旁及哉?據辭追揣,情事宜然。舊新傳表之異,可以互通矣。 寅恪按:今《文苑英華》卷九四五載有樂天自撰墓誌,即世所謂《醉吟先生墓誌銘》者也。此志乃一偽撰之文(參岑仲勉先生《白集醉吟先生墓誌銘存疑》,載《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》第九本),而陳汪二氏俱未嘗致疑,途于論及樂天後嗣時,乃欲調和此偽志與李碑之衝突,宜其捍格而不能通也。馮孟亭考注玉溪生所撰此碑,因附論樂天之後嗣,而據傷(馮氏所見《文粹》本作殤)子辭為說,可謂讀書有得矣。然其「其曰令子即阿新」之結論,則仍信從偽志,似亦未確。然則樂天後嗣之問題,所可考見者,唯其前立之子先死,後立之子為景受耳。或以樂天以侄孫為嗣之事,亦見於《舊唐書》卷一六六《白居易傳》,似可以信據為言者。其實《舊傳》中又有「仍自為墓誌」之說。其「以侄孫為嗣」之記載,是否即得之于偽文,殊未可知也(《新唐書》卷一一九《白居易傳》未記樂天後嗣,是否別有所見,不敢決言。但傳中「遺命薄葬,無請諡」之記載,似亦與偽志有關也)。 又賜諡與否一節,則《唐會要》卷七九「諡法」門上「文」字下有: 故太子少傅白居易,大中三年十二月中書侍郎平章事白敏中上疏請行諡典。從之。下太常,諡曰文。 之記載,故《新唐書》卷一一九《白居易傳》所述自有依據(《北夢瑣言》卷一「牛僧孺奇士」條亦雲,白敏中入相,乃奏定諡白居易曰文)。至樂天官為太子少傅,故世稱為白傅,若其稱為白太傅(見《唐語林》卷四「企羨」類「元和後不以名可稱者白太傅」條,但《國史補·下》開元日通不以姓而可稱者節,無白太傅語)則訛誤,不俟言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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