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陳寅恪 > 元白詩箋證稿 | 上頁 下頁 |
| 八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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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古塚狐 樂天《新樂府》率皆每篇各持一旨,而不雜不復。其《李夫人》一篇,如前所論,乃獻諫於君上之詞。則此篇之旨意,自宜與之有別。 詩云: 古塚狐,妖且老,化為婦人顏色好。 頭變雲鬟面變妝,大尾曳作長紅裳,徐徐行傍荒村路。 日欲暮時人靜處,或歌或舞或悲啼。 翠眉不舉花顏低,忽然一笑千萬態,見者十人八九迷。(《白氏長慶集》卷二《和答詩十首》之九《和古社》詩中雖有,「妖狐變美女,社樹成樓臺。黃昏行人過,見者心徘徊」諸句,但彼篇意在警戒小人,與此篇之旨有異。) 此篇之作以妖狐幻化美女迷惑行人為言,乃示戒於民間一般男子者。至於篇末一節「何況褒妲之色善蠱惑,能喪人家覆人國」之句,恐不過充類至盡,痛陳其害,未必即與少陵北征詩「不聞夏殷衰,中自誅褒妲」所述者同其意也。 複次,狐能為怪之說,由來久矣。而幻為美女以惑人之物語,則恐是中唐以來方始盛傳者。取此篇與下列史料相印證,亦足供研究社會風俗者之參考也。 《太平廣記》卷四四七「狐類狐神」條引《朝野僉載》云: 唐初以來百姓多事狐神,房中祭祀以乞恩,食飲與人同之。事者非一主,當時有諺曰,無狐魅,不成村。 寅恪按:據此可知唐代社會盛行信奉狐神之俗也。又同書卷四五二「同類任氏」條略云: 鄭子至樂遊園,已昏黑矣。見一宅,土垣車門,室宇甚嚴。延入,任氏更妝而出,酣飲極歡,夜久而寢。其妍姿美質,歌笑態度,舉措皆豔,殆非人世所有。將曉,任氏曰,可去矣。乃約後期而去。既行及裡門,門扃未發,門旁有胡人賣餅之舍,鄭子指宿所以問之。曰,自此東轉有門者,誰氏之宅。主人曰,此隤墉棄地,無第宅也。鄭子曰,適過之,曷以雲無。與之固爭。主人適悟,乃曰,籲!我知之矣。此中有一狐,多誘男子偶宿,嘗三見矣。今子亦遇乎?鄭子赧而隱曰,無。質明複視其所,見土垣車門如故,窺其中,皆蓁荒及廢圃耳。 寅恪按:此為沈既濟於建中二年所撰之任氏傳文,沈氏作此傳與白氏作《新樂府》之時代相距不遠,故可取相參證也。據沈白二公之言,則中唐以來已有此種類似《聊齋志異》之狐媚物語,可以考知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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