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陳寅恪 > 元白詩箋證稿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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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李夫人 寅恪於論《長恨歌》時,已言樂天之詩句與陳鴻之傳文所以特為佳勝者,實在其後半節暢述人天生死形魂離合之關係,而此種物語之增加,則由漢武帝李夫人故事轉化而來。此篇以李夫人為題,即取《長恨歌》及《長恨歌傳》改縮寫成者也。故就此篇篇末一節與《長恨歌》及《長恨歌傳》之關係略為釋證數語,以供讀者之參考。至於此篇前段所用故事,則不過出於《史記》卷二八《封禪書》、《漢書》卷九七《外戚傳·上·李夫人傳》、《西京雜記》卷二及《穆天子傳》卷六諸書,皆世所習知者,無須贅引也。 詩云: 又不見泰陵一掬淚,馬嵬坡下念楊妃。 縱令妍姿豔質化為土,此恨長在無銷期。 寅恪按:前三句取自《長恨歌》「馬嵬坡下泥土中,不見玉顏空死處」諸句,後一句則取自《長恨歌》「此恨綿綿無絕期」之句,此固顯而易見者也。 又云: 生亦惑,死亦惑,尤物惑人忘不得。 人非木石皆有情,不如不遇傾城色。 寅恪按:此即綜合《文苑英華》卷七九四張君房《麗情集》本之陳鴻《長恨歌傳》中: 李延年歌曰,傾國複傾城。此之謂也。 及: 生惑其志,死溺其情,又如之何? 與《白氏長慶集》卷一二《長恨歌》前之通行本陳鴻《長恨歌傳》中: 樂天因為《長恨歌》,意者不但感其事,亦欲懲尤物窒亂階,垂於將來也。 等語之意改造而成者也。樂天之《長恨歌》以「漢皇重色思傾國」為開宗明義之句,其《新樂府》此篇,則以「不如不遇傾城色」為卒章顯志之言。其旨意實相符同,此亦甚可注意者也。故讀《長恨歌》必須取此篇參讀之,然後始能全解。蓋此篇實可以《長恨歌》著者自撰之箋注視之也,而今世之知此義者不多矣。複次,此篇之廣播流行,較之《長恨歌》,雖有所不及,但就文章體裁演進之點言之,則已更進一步。蓋此篇融合《長恨歌》及《長恨歌傳》為一體,俾史才詩筆議論俱彙集於一詩之中,已開元微之《連昌宮詞》新體之先聲矣。讀者若取《長恨歌》及《長恨歌傳》與《連昌宮詞》及此篇參合比較讀之,並注意其作成之時間,自可于當時文人之關係與文體之關係二端得一確解也。 此篇小序云: 鑒嬖惑也。 而詩云: 漢武帝初喪李夫人。 又云: 傷心不獨漢武帝,自古及今皆若斯。 君不見穆王三日哭,重璧台前傷盛姬。 又不見泰陵一掬淚,馬嵬坡下念楊妃。 則不獨所舉之例,悉為帝王與妃嬪間之物語故事,且又借明皇楊妃之事標出一真實之「今」字。自是陳諫戒於君上之詞,而非泛泛刺時諷俗之作也。考《舊唐書》卷五二《後妃傳·下·憲宗懿安皇后郭氏傳》(《新唐書》卷七七《後妃傳·下·憲宗懿安皇后郭氏傳》後半不同)云: 憲宗懿安皇后郭氏,尚父子儀之孫,贈左僕射駙馬都尉曖之女,母代宗長女升平公主。憲宗為廣陵王時,納後為妃。以母貴,父祖有大勳於王室,順宗深寵異之。貞元十一年生穆宗皇帝。元和元年八月冊為貴妃。八年十二月百僚拜表請立貴妃為皇后。凡三上章,上以歲暮,來年有子午之忌,且止。帝后庭多私愛,以後門族華盛,慮正位之後,不容嬖幸,以是冊拜後時。元和十五年正月,穆宗即位,閏正月,冊為皇太后。 《新唐書》卷七七《後妃傳·下·憲宗懿安皇后郭氏傳》(參裴廷裕《東觀奏記·上》及拙著《唐代政治史述論稿》中篇)云: 宣宗立,于後諸子也。而母鄭故侍兒,有曩怨。帝奉養禮稍薄,後鬱鬱不聊。與一二侍人登勤政樓,將自隕,左右共持之,帝聞不喜。是夕後暴崩,有司上尊諡,葬景陵外園。太常官王皞請後合葬景陵,以主祔憲宗室。帝不悅,令宰相白敏中讓之。皞曰,後乃憲宗東宮元妃,事順宗為婦,曆五朝母天下,不容有異論。敏中亦怒。周墀又責謂,皞終不撓。墀曰,皞信孤直。俄貶皞句容令。懿宗鹹通中皞還為禮官,申抗前論,乃詔後主祔於廟。 寅恪按:唐代之女禍可謂烈矣。如武韋楊張諸後妃之移國亂朝,皆世所習知者。今觀上引諸史文,知憲宗亦多內寵,樂天《新樂府》既以「為君而作」為其要義之一,宜有此取遠鑒於前朝覆轍,近切合於當日情事之諷諫詩篇也。又觀于後來憲宗終竟不肯定立元妃郭氏為皇后,卒致釀成裴廷裕所謂「光陵商臣之酷」,是樂天之先事陳誡,尤不可忽視也。或有以上引史實既多在樂天賦此篇之後,而宮掖事秘,又非外間所得詳知為疑者。其實自憲宗踐阼至樂天作詩,為時已曆四五載之久,迄未聞以元妃正位宮闈,則疑似之論,不必果無。何況樂天此時又為文學侍臣,職居禁密乎?然則此篇之作,必非僅為襲《長恨歌傳》之舊意以充五十首之數者,抑又可知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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