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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四


  ▼新豐折臂翁

  此題《新豐折臂翁》,一作《折臂翁》,似作《新豐折臂翁》者為是。蓋樂天《新樂府·總序》明言「首句標其目」。則《新豐折臂翁》之目,與此篇首句「新豐老翁八十八」更適合故也。此篇主旨即其結語云:

  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,不賞邊功防黷武。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,欲求恩幸立邊功。邊功未立生人怨,請問新豐折臂翁。

  《舊唐書》卷一四七《杜佑傳》(《新唐書》卷一六六《杜佑傳》同)略云:

  元和元年冊拜司徒同平章事,時河西黨項,潛導吐蕃入寇。邊將邀功,亟將擊之。佑上疏論之曰,國家自天后以來,突厥默啜兵強氣勇,屢寇邊城,為害頗甚。開元初,邊將郝靈佺親捕斬之,傳首闕下。自以為功代莫與二,坐望榮寵。宋璟為相,慮武臣邀功,為國家生事,止授以郎將。由是訖開元之盛,無人覆議開邊。中國遂寧,外夷亦靜。

  寅恪按:樂天所以稱宋璟為宋開府者,雖由宋璟之文散階至開府儀同三司(參《舊唐書》卷九六《宋璟傳》、卷一〇六《王毛仲傳》),實亦以此為當日通用以稱宋璟者,觀《國史補·下》(《唐語林》卷四「企羨」類同)略云:

  開元日(後?)通不以名,而可稱者宋開府。

  可證也。尤可注意者,樂天此篇論天寶末宰相楊國忠,而取開元初宰相宋璟為對文,固當時述玄宗一朝理亂所系者常舉之事例(參《李相國論事集》卷五「論任賢事」條及同集卷六「上言開元天寶事」條)。然君卿上疏,在樂天作此詩之前。杜氏之疏傳誦一時,白氏此詩以宋璟防黷武事為言,與之符同,或受其影響,未可知也。詩中「此臂折來六十年」句,《全唐詩》本「折來」下注云:「一作臂折。」此「一作」語不可通,蓋不可讀為「此臂臂折六十年」也。今敦煌本及那波道圓本俱作「臂折來來六十年」。初視之,似亦甚不可通,然考《全唐詩》第二二函段成式《戲高侍禦七首》之一云:

  百媚城中一個人,紫羅垂手見精神。青琴仙子常教示,自小來來號阿真。

  則「來來」連文亦唐人常語,《全唐詩》小注殆校寫者有所誤會耳。至今之翻刻那波本者,亦改唐世舊語之「臂折來來六十年」為令人易解之,「此臂折來六十年」則大可不必矣。

  「痛不眠,終不悔」句,敦煌本作「痛不眠兮終不悔」,並兩句為一句。考樂天《新樂府》五十篇中多有重疊三言之句,此「兮」字似可不用,敦煌本不必盡從也。

  注文中「即鮮于仲通李密覆軍之所也」之「李密」,應作「李宓」,此世所熟知者,可勿置論。唯「郝靈佺」之名,則白詩諸本與史傳之紀載歧異至多。如今汪本及《全唐詩》本俱作靈筌,費袞《梁溪漫志》卷八「樹稼靈佺誤」條(《知不足齋叢書》本)略云:

  白樂天《樂府·新豐折臂翁》注云:天武軍牙將郝雲岑,按此則名雲岑,而《舊唐書》作靈儉,《新唐書》作靈佺,《資治通鑒》作靈荃。《資治通鑒·考異》中亦無(「無」疑當作「如」)之(程大昌《考古編》卷九作雲芩)。

  《通鑒》卷二一一《唐紀·玄宗·紀》「開元四年六月」條作靈荃,《資治通鑒·考異》云:

  唐曆又雲靈荃,舊傳為靈儉,今從唐曆。

  岑建功《舊唐書校勘記》卷六五《突厥傳·上》略云:

  仍與入蕃使郝靈筌。《寰宇記》筌作佺,而《資治通鑒·考異》引舊傳作郝靈儉,疑佺字之誤(寅恪按:百衲本此傳「筌」作「儉」,與溫公所見者同)。

  寅恪按:《舊唐書》卷一四七《杜佑傳》,《新唐書》卷五《玄宗紀》「開元四年六月癸酉」條,《新唐書》卷一二四《宋璟傳》,《新唐書》卷一六六《杜佑傳》,《新唐書》卷二一五上《突厥傳·上》,俱作郝靈佺,自以作靈佺者為是。蓋「靈」字在史籍中均同,今白詩諸本亦無歧異。費程書中作「雲」者,自不可從。而「佺」字乃取義于堯時仙人偓佺,與「靈」字有關,不可別作他字也。

  又「特勒」當作「鐵勒」。蓋通常多誤「特勤」為「特勒」,而「特勒」複世所習見,淺人因改「鐵」為「特」,殊不知「鐵勒」為種族之名。「特勒」即「特勤」,乃王子之稱,不可混淆也。

  複次,注文中,「天寶末楊國忠為相,重構閣羅鳳之役,募人討之」之「天寶末」,宋本作「天寶十一載」。其實鮮于仲通之敗,尚在其前一歲,即天寶十載也。又樂天《蠻子朝》「至今西洱河岸邊,箭孔刀痕滿枯骨」句注云:

  天寶十三載鮮于仲通統兵六萬討雲南王閣羅鳳於西洱河,全軍覆沒也。

  寅恪按:天寶十三載李宓敗死於西洱河,樂天此篇注謂楊國忠重構閣羅鳳之役,其意亦恐是指天寶十三載李宓之敗而言,特混李宓為鮮于仲通耳。若果如是,則宋本注中之天寶十一載,當作十三載矣。今計自天寶十載即西曆七五一年,或天寶十三載即西曆七五四年,至元和四年即西曆八〇九年,此篇作成之歲,共為五十九年或五十六年。例如詩言新豐翁年二十四為天寶十三載,則是歲其年八十。然則所謂「新豐老翁八十八」者,押韻之故,「臂折來來六十年」者,舉成數言之,不足深論。至「八十八」三字,敦煌本作「年八十」者,詩人舉成數言之,本亦可通,不必以其巧合八十之年為說也。

  複次,此篇為樂天極工之作。其篇末「老人言,君聽取」以下,固《新樂府·總序》所謂「卒章顯其志」者,然其氣勢若常山之蛇,首尾回環救應,則尤非他篇所可及也。後來微之作《連昌宮詞》,「恐亦依約摹仿此篇,蓋《連昌宮詞》假宮邊老人之言,以抒寫開元天寶之治亂系于宰相之賢不肖及深戒用兵之意,實與此篇無不相同也(此篇所寫之折臂翁為新豐人。新豐即昭應縣之本名,為華清宮之所在,是亦宮旁居民也)。至《連昌宮詞》以「連昌宮中滿宮竹」起,以「努力廟謨休用兵」結,即合于樂天《新樂府》「首句標其目,卒章顯其志」之體制,自更不待論矣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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