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陳寅恪 > 元白詩箋證稿 | 上頁 下頁
四三


  ▼胡旋女

  微之此篇注云:

  緯書曰,僧一行嘗奏明皇曰,陛下行幸萬里,聖祚無疆。故天寶中歲幸洛陽,冀充盈數。及上幸蜀,至萬里橋,乃歎,謂左右曰,一行之奏其是乎?

  寅恪按:此條亦見《國史補·上》及《唐語林》卷五等書。關於預言後驗之物語,可不置辨。唯玄宗自開元二十四年冬十月丁卯由洛陽還長安後,即不復再幸東都。此所云:「天寶中歲幸洛陽」者,非史實也。可參考《連昌宮詞》章。

  樂天詩云:

  天寶季年時欲變,臣妾人人學圓轉。中有太真外祿山,二人最道能胡旋。

  寅恪按:安祿山能胡旋舞事,見於史傳中,如《舊唐書》卷二〇〇上《安祿山傳》(《新唐書》卷二二五上《逆臣傳·安祿山傳》及《安祿山事蹟·上》並同,又《舊唐書》卷一八三《外戚傳·武承嗣傳附延秀傳》亦有胡旋舞之記載。其事在玄宗前,則此舞為唐代宮中及貴戚所愛好,由來久矣)云:

  晚年益肥壯,腹垂過膝,重三百三十斤。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,方能移步。至玄宗前,作胡旋舞,疾如風焉。

  即為其證。至於楊太真,則《舊唐書》卷五一《後妃傳·上·玄宗楊貴妃傳》,《新唐書》卷七六《後妃傳·上·玄宗貴妃楊氏傳》,俱止言其善歌舞,而不特著其長於胡旋舞。然太真既善歌舞,而胡旋舞複為當時所尚,則太真長於此舞,自亦可能。樂天之言,或不盡出於詩才之想像也。

  樂天詩云:

  梨花園中冊作妃,金雞障下養為兒。

  寅恪按:唐長安有二梨園,一在光化門北,一在蓬萊宮側。其光化門北者,遠在宮城以外。其蓬萊宮側者,乃教坊之所在(詳徐松《兩京城坊考》)。准以地望與情事,似俱無作為冊妃處所之可能。

  樂天之言未知所據,又《楊太真外傳·上》云:

  天寶四載七月冊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。是月(寅恪按:樂史作是月即七月,誤,應作八月。詳見《長恨歌》章,茲不置辨)於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。

  則樂史以冊楊氏為貴妃之地為鳳凰園。鳳凰園之位置,今亦無考。或謂宋敏求《長安志》「西內」一章(畢沅《關中勝跡圖志》卷五及徐松《兩京城坊考》此條俱出宋氏之書)云:

  東面一門鳳凰門,隋曰建春門,後改通訓門。明皇時鳳凰飛集通訓門,詔改為鳳凰門。

  似鳳凰園與鳳凰門有關。唯據《通鑒》卷二一六《唐紀·玄宗紀》略云:

  癸巳楊國忠奏有鳳凰見於左藏庫屋,出納判官魏仲犀言,鳳集庫西通訓門。十月己亥,改通訓門曰鳳凰門。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,楊國忠屬吏率以鳳凰優得調。

  知改通訓門為鳳凰門在天寶十一載,其事在天寶四載八月冊楊氏為貴妃事以後。准以時間,亦殊不合。故於此冊妃之處所,唯有闕疑,以俟更考。

  至「金雞障下養為兒」者,據次柳氏舊聞(兩唐書《安祿山傳》及《安祿山事蹟·上》並同)云:

  天寶中,安祿山每來朝,上特異待之,每為致殊禮,殿西偏張金雞障,其來輒賜坐。肅宗曰,天子殿無人臣坐禮,陛下寵之已甚,必將驕也。上呼太子前曰,此胡有奇相,吾以此厭弭之爾。

  《安祿山事蹟·上》(參兩唐書《安祿山傳》,《通鑒》卷二一六《唐紀·玄宗紀》「天寶十載正月甲辰」條及《資治通鑒·考異》,趙璘《因話錄》等)云:

  召祿山入內,貴妃以繡繃子繃祿山,令內人以彩輿舁之,歡呼動地。玄宗使人問之,報雲,貴妃與祿山作三日洗兒,洗了又繃祿山,是以歡笑。玄宗就觀之,大悅。因加賞賜貴妃洗兒金銀錢物,極樂而罷。自是宮中皆呼祿山為祿兒,不禁其出入。

  則金雞障與養為兒本是兩事,樂天以之牽合為一,作為「梨花園中冊作妃」之對文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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