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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五


  ▼七德舞

  元微之樂府新題《法曲》云:

  秦王破陣非無作,作之宗廟見艱難。

  又《立部伎》云:

  太宗廟樂傳子孫,取類群凶陣初破。

  白樂天則取其意別為一篇,即此篇是也。此篇專陳祖宗王業之艱難以示其子孫,易言之,即鋪陳太宗創業之功績,以獻諫於當日之憲宗,所謂「采詩」「諷諫」「為君」諸義,實在於是。斯樂天所以取此篇,為其《新樂府》五十首之冠也。

  凡詮釋詩句,要在確能舉出作者所依據以構思之古書,並須說明其所以依據此書,而不依據他書之故。若僅泛泛標舉,則縱能指出最初之出處,或同時之史事,其實無當於第一義諦也。故茲于論述樂天此篇之主旨後,即進而推求其構思時所依據之原書,並先說明其所以取用此書之故焉。類書之作,本為便利屬文,樂天尤喜編纂類書,如《策林》之類。蓋其初原為供一己之使用,其後乃兼利他人也。唐世應進士制科之舉子,固須玩習類書,以為決科射策之需,而文學侍從之臣,亦必翻檢類書,以供起草代言之用。觀《元氏長慶集》卷二二《酬樂天餘思不盡加為六韻之作》詩「白樸流傳用轉新」句自注云:

  樂天于翰林中書取書詔批答詞等撰為程式,禁中號曰白樸。每有新入學士求訪,寶重過於六典也。

  則知唐世翰林與《六典》之關係。《六典》一書,究否施行,自來成為問題。詳拙著《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》「職官」章,茲不多論。要之其書乃以唐代現行令式分配編纂,合於古代禮經,即周官之形式,實是便於官吏公文一種最有權威之類書。他不必旁引,即如樂天《新樂府·道州民》篇述《陽城奏語》云:

  城雲臣按《六典》書,任土貢有不貢無。

  是其證也。夫《六典》為法令之類書,宜翰林學士所不可須臾離者,但現行法令類書之外,供翻檢者,仍須有本朝掌故之類書。唐代祖宗功德之盛,莫過於太宗,而《太宗實錄》四十卷部帙繁重,且系編年之體,故事蹟不易檢查。斯《太宗實錄》之分類節要本,即吳兢《貞觀政要》一書所以成為古今之要籍也。此書之實質為一掌故之類書,必與《六典》同為翰林學士所寶重而玩習,固無疑義,則樂天作《七德舞》時即先取此書尋扯材料以構成其骨幹,乃極自然之理也。

  何以知其曾取用《貞觀政要》耶?

  詩云:

  太宗十八舉義兵,白旄黃鉞定兩京。
  擒充戮竇四海清,二十有四功業成。
  二十有九即帝位,三十有五致太平。

  今世流行之戈直注本《貞觀政要》第三十九篇《論災祥》篇第三章云:

  太宗曰,吾之理國良無景公之過。但朕年十八便為經綸王業,北翦劉武周,西平薛舉,東擒竇建德、王世充,二十四而天下定,二十九而居大位,四夷降伏,海內乂安,自謂古來英雄撥亂之主,無見及者。

  同書第四十篇《論慎終》篇第三章略云:

  太宗又曰,但朕年十八便舉兵,年二十四定天下,年二十九升為天子,此則武勝於古也。

  寅恪按:「太宗十八舉義兵」句,蓋據《論慎終》篇中之語改寫而成。「擒充戮竇四海清,二十有四功業成,二十有九即帝位」三句敘寫次序,全與《論災祥》篇中之語相同。「三十有五致太平」者,《論災祥》篇第三章於「二十九而居大位」下,又以「四夷降服,海內乂安」為言,而此篇之第一章略云:

  貞觀六年,太宗謂侍臣曰,如朕本心,但使天下太平,家給人足,雖無祥瑞,亦可比德於堯舜。若百姓不足,夷狄內侵,縱有芝草遍街衢,鳳凰巢苑囿,亦何異於桀紂。

  「天下太平」上雖有「但使」一詞,似為假設之語氣,但察其內容,則疑是已然之辭旨。太宗以武德九年即位,其年二十有九。次年改元貞觀,至貞觀六年適為三十五歲,故樂天此句殆即由此章暗示而來。《貞觀政要·論災祥》《貞觀政要·論慎終》兩篇,先後連續,而俱有太宗述其創業踐極年歲之記載,宜樂天注意及此,而取以入詩也。至太宗舉義兵之歲,其年是否十八,乃別一問題,於此不詳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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