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陳寅恪 > 元白詩箋證稿 | 上頁 下頁
三三


  寅恪按:一吟詠一事,雖為樂天《秦中吟》十首之通則,實則《新樂府》五十篇亦無一篇不然。其每篇之篇題,即此篇所詠之事。每篇下之小序,即此篇所持之旨也。每篇唯詠一事,持一旨,而不雜以他事及他旨,此之謂不雜。此篇所詠之事,所持之旨,又不複雜入他篇,此之謂不復。若就其非和微之篇題言之,此特點尤極顯明。如《紅線毯》與《繚綾》者,俱為外州精織進貢之品,宜其詩中所持之旨相同矣。但《紅線毯》篇之小序云:

  憂農桑之費也。

  篇中痛斥宣州刺史之加樣進貢,而《繚綾》者之小序則云:

  念女工之勞也。

  篇中深憫越溪寒女之費工耗力,是絕不牽混也。又如《李夫人》《井底引銀瓶》《古塚狐》三篇,所詠者皆為男女關係之事,而《李夫人》以:

  鑒嬖惑也。

  為旨,自是陳諫於君上之詞。

  《井底引銀瓶》以:

  止淫奔也。

  為旨,則力勸癡小女子,勿為男子所誘。

  《古塚狐》則以:

  戒豔色也。

  為旨,乃深戒民間男子勿為女子所惑者,是又各有區別也。又如《紫毫筆》所指斥者,乃起居郎與侍御史之失職。《秦吉了》所致譏者,乃言官之不言。雖俱為譏斥朝官之屍位,而其針對之人事,又不相侔也。即此所舉,亦足概見其餘矣。至其和微之諸篇則稍有別。蓋微之之作,既有繁複與龐雜之病,樂天酬和其意,若欲全行避免,殆不甚可能。如微之于《華原磬》《西涼伎》《法曲》《立部伎》《胡旋女》《縛戎人》六篇中俱涉及天寶末年祿山之反,而樂天于《法曲》《華原磬》《胡旋女》《西涼伎》等篇中亦均及其事,是其證也。然樂天大抵仍持每篇一旨之通則。如《法曲》篇云:

  苟能審音與政通。

  《華原磬》云:

  始知樂與時政通。

  是其遣詞頗相同矣。但《法曲》之主旨在正華聲,廢胡音。《華原磬》之主旨在崇古器,賤今樂,則截然二事也。又如《華原磬》《五弦彈》二篇,俱有慨于雅樂之不興矣。但《立部伎》言太常三卿之失職,以刺雅樂之陵替。《五弦彈》寫趙璧五弦之精妙,以慨鄭聲之風靡,則自不同之方面立論也。又如《華原磬》《立部伎》二篇,並于當日之司樂者有所譏刺矣。但《立部伎》所譏者,乃清職之樂卿。《華原磬》所譏者,乃愚賤之樂工,則又為各別之針對也。他若唐代之《立部伎》,其包括之範圍極廣,舉凡《破陣樂》《太平樂》皆在其內,而樂天則以《破陣樂》既已詠之於《七德舞》一篇,《太平樂》又有《西涼伎》一篇專言其事,故《立部伎》篇中所述者,唯限於散樂,即自昔相傳之百戲一類。此皆足征其經營結構,實具苦心也。

  又微之所作,其語句之取材于經史者,如《立部伎》之用《小戴樂記》《史記·樂書》,及《蠻子朝》之用《春秋·定公八年·公羊傳疏》之例,而有:

  終象由文士憲左。

  及:

  雲蠻通好轡長駷。

  等句之類,頗嫌硬澀未融(「轡長駷」之「轡」字似即由《公羊傳·定公八年注》之「銜」字而來)。樂天作中固無斯類,即微之晚作,亦少見此種聱牙之語。然則白詩即元詩亦李詩之改進作品,是乃比較研究所獲之結論,非漫為軒輊之說也。

  至於《新樂府》詩題之次序,李公垂原作今不可見,無從得知。微之之作與樂天之作,同一題目,而次序不同。微之詩以《上陽白髮人》為首。上陽宮在洛陽,微之元和四年以監察禦史分務東台,此詩本和公垂之作,疑是時李氏亦在東都,故於此有所感發。若果如是,則微之詩題之次序,亦即公垂之次序。唯觀微之所作,排列諸題目似無系統意義之可言,而樂天之五十首則殊不然。當日樂天組織其全部結構時,心目中之次序,今日自不易推知。但就尚可見者言之,則自《七德舞》至《海漫漫》四篇,乃言玄宗以前即唐創業後至玄宗時之事。自《立部伎》至《新豐折臂翁》五篇,乃言玄宗時事。自《太行路》至《縛戎人》諸篇,乃言德宗時事(《司天臺》一篇,如鄙意所論,似指杜佑而言,而杜佑實亦為貞元之宰相也)。自此以下三十篇,則大率為元和時事(其《百煉鏡》《兩朱閣》《八駿圖》《賣炭翁》,雖似為例外,但樂天之意,或以其切于時政,而獻諫于憲宗者)。其以時代為劃分,頗為明顯也。五十首之中,以《七德舞》以下四篇為一組冠其首者,此四篇皆所以陳述祖宗垂誡子孫之意,即《新樂府·總序》所謂為君而作,尚不僅以其時代較前也。其以《鴉九劍》《采詩官》二篇居末者,《鴉九劍》乃總括前此四十八篇之作。《采詩官》乃標明其於樂府詩所寄之理想,皆所以結束全作,而與首篇收首尾回環救應之效者也。其全部組織如是之嚴,用意如是之密,求之于古今文學中,洵不多見。是知白氏《新樂府》之為文學偉制,而能孤行廣播於古今中外之故,亦在於是也。

  元白二公作《新樂府》之年月,必在李公垂原作後,自無可疑。微之詩未著撰作年月,但其《西涼伎》云:

  開遠門前萬里堠,今來蹙到行原州。
  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,天子縣內半沒為荒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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